葉知秋的論文定稿答辯安排在週三下午。歷史學院的小會議室,長桌圍坐,三個答辯老師——林述、季瀾,還有一位是學院裡從來不關心規則哲學的老教授,被拉來湊人數。老教授翻了兩頁論文就放下了,摘掉老花鏡,看著葉知秋。
“你這論文,我有一半看不懂。但看不懂的那一半,邏輯是通的。”他把論文合上,“我教了三十年書,看不懂但邏輯通的文章,有兩種。一種是胡說八道,一種是真的在講新東西。你是哪一種?”
葉知秋站在講臺前,手裡攥著雷射筆,指關節微微發白。和當年的林述一樣緊張。“是第二種。但我說了不算,您說了才算。”
老教授笑了一聲,把論文推給季瀾。“季老師,你是校外專家,你說。”
季瀾翻開論文。沒有翻到正文,首接翻到最後一頁——林述簽了“同意定稿”的那一頁。她看了一會兒那行批註:“論證成立。同意定稿。”然後合上論文,灰色的眼睛看向葉知秋。
“我只有一個問題。第三章的論證鏈條,從‘規則選擇記憶’到‘記憶反作用於規則’,中間你用了林述老師的個人錨定資料作為論據。這個資料的採集過程,你參與了嗎?”
“參與了。資料採集過程是過去西周內林述老師的日常教學活動。每一次課堂講授、每一次論文批改、每一次辦公室談話,都是資料來源。”
“你用什麼方法記錄?”
“用自己的錨定感知。”葉知秋推了推眼鏡,“我是天眼。不需要儀器。”
小會議室安靜了一瞬。老教授重新戴上老花鏡,看了葉知秋一眼,又看了看林述的左眼。他看不見金色的光點,但他看見了林述眼睛裡的東西——不是規則的痕跡,是一個老師看學生完成論文時的表情。
季瀾在答辯評分表上寫了什麼,然後把評分表反扣在桌上。
“最後一個問題。你這篇論文,核心結論是什麼?用一句話說完。”
葉知秋握著雷射筆,沒有看論文稿。他準備了很久的答辯陳述,背得滾瓜爛熟。但季瀾要他用一句話。他站在講臺前,想了大概十秒。然後說:“規則可以被竊取,記憶可以被抹除,但傳承不會被中斷。因為每一個記住的人,都會成為下一個記住的人的錨點。”
季瀾灰色的眼睛裡,那一點被壓了很久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她拿起評分表,翻過來,亮出分數。
九十五。
老教授湊過來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也打了九十五。林述最後一個打分。他拿起筆,在評分表上寫了一個數字。不是九十五。
九十八。
扣了兩分。在評分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第三章論證鏈條中,引用內部文獻的格式仍有一處不規範。扣兩分。其餘完美。”
葉知秋看到那個九十八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那種“果然又被扣格式分”的認命。他把雷射筆放在講臺上,鞠了一躬。
答辯結束。
老教授夾著論文走了,走之前拍了拍葉知秋的肩膀,說了一句“寫得不錯,下次格式要注意”,然後帶上門。小會議室裡剩下三個人。季瀾坐在評審席上,葉知秋站在講臺邊,林述靠在窗臺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會議桌上,把三份評分表照得發亮。
季瀾先開口。“論文定稿後,按規定要提交到學院資料庫。但你這篇論文的核心論據涉及規則錨定的實測資料,按守望者組織的保密條例,不能公開。”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葉知秋面前,“兩個選項。第一,刪掉核心資料,論文按正常流程入庫。第二,論文全文轉入守望者內部檔案,學術資料庫只保留摘要。”
葉知秋低頭看著那份檔案。保密協議,條款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季瀾老師,轉入內部檔案之後,這篇論文還有人能看到嗎?”
“有。守望者的研究員。規則獵人組織的情報分析員。以及——”季瀾看向林述,“未來的規則竊賊。”
小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一瞬。梧桐的枝條在窗外搖晃,芽苞裂開的縫隙裡透出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