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錄了我十年。從第一堂課到最後一堂課。從粉筆斷掉到耳朵通紅。你把我拆成碎片，分給不同的人保管。顧長安記著紙條，季瀾記著痕跡，葉知秋記著論文，沈知舟記著字。你自己記著全部。”
第五錘。第二筆豎。他的手很穩，比預想中穩。
“你給了所有人一個名分。顧長安——記住紙條的人。季瀾——替你記住我的人。葉知秋——傳承的人。沈知舟——把‘記’字寫三千遍的人。”
第六錘。豎刻到一半。
“周明遠——每年春天清理墓碑的人。明年他替顧長安刻。”
第七錘。豎刻完了。他停下來，看著青石上兩道淺淺的刻痕。一橫一豎。不是字，只是一個筆畫的開始。
“你沒有給自己留名分。沈望。非正式記錄員。記錄了一個記性不好的人，記了十年。墓碑上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刻。”
第八錘落在橫和豎的交界處。石屑濺到他的手背上，微微發燙。刻痕深了一分。
“所以我來給你刻一個名分。不是‘規則記得你’。規則記不記得，你不在乎。你在乎的是我記得。”
第九錘。
“但我記性不好。你知道。所以你從來沒要求我記得你。”
第十錘。刻痕的底部觸到了青石更深處的顏色。沒有被風雨侵蝕過的、石頭本來的灰藍色。
“那我就刻一個不需要記的東西。”
第十一錘落下。他停手了。
墓碑底座側面，被草遮住的那一面青石上，多了兩道刻痕。一橫一豎，交界處微微凹陷。不是字。只是一橫一豎。像一個剛開始學寫字的人，刻下的第一個筆畫。沒有刻完的字。
他把鑿子放在刻痕旁邊。石屑還沾在手背上，晨光照著，亮晶晶的。
“我刻不了‘記’字。顧長安刻了五年，那個字是他的。我刻不了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不該刻在這裡。我刻不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你記了一輩子，不用刻。”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松針和石屑。
“所以我刻了一橫一豎。不是字，是開始。是你教我記住的第一個動作。不是記住某個字，是記住‘刻’這個動作本身。”
風吹過來，柏樹的針葉落了一根在碑座上。林述撿起來，放在刻痕旁邊。
“我還會來。下次刻一橫一豎再加一撇。再下次加一捺。刻成一個字為止。不是替你刻，是替我自己刻。你替我記了十年，現在輪到我替自己記。不是記你——是記你教我的東西。”
他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底座側面，青石上的兩道刻痕在晨光裡很淺，但己經不會被草完全遮住了。
周明遠從管理室出來，拿著掃帚和軟毛刷。看見林述，點了點頭。林述也點了點頭。兩個人沒有說話。周明遠拎著工具往沈望的墓碑走，林述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鑿子落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
周明遠在補今天的第一鑿。
林述沒有回頭。他繼續往下走。左眼裡的光點穩定地亮著，像青石上新刻的那兩道痕。很淺，但不會再消失了。
走出公墓大門的時候，他看見門口的石墩上放著一束花。不是菊花，是白色的野花，扎得很整齊。花束下面壓著一張訪客登記表的碎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季瀾的字跡：“他刻了。我看見了。”
林述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花留在石墩上。
他走向公交站。晨光從梧桐新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灰色外套的領口上。線頭還在，沈望日記裡寫過的那根。他沒有剪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