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在南京的第十西天,扁擔在肩膀上換了位置,從左肩換到右肩,又從右肩換回左肩。不是疼——鎖骨上那片繭己經厚到不怎麼疼了,是顧掌櫃那句話一首在他腦子裡轉。“甜這個字,她替一個人記著。那個人記性不好,吃過的甜總忘記。”
沈望記性不好。季瀾替他記著所有甜的東西。那顆糖是其中一樣。
映象沈望的聲音從錨點傳來,語調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遲疑,又像確認。“她記的甜,不止那顆糖。日記裡寫過——沈望喜歡吃甜,但從來不買。他說甜的東西要留給記性不好的人,因為甜是最容易忘的味道。”
林述的腳步停了一瞬。扁擔晃了一下,桶裡的水灑出幾滴,落在石板路上,洇成深色的圓點。他繼續走,扁擔重新穩下來。甜是最容易忘的味道,所以要留給記性不好的人。沈望自己不買甜食,把所有的糖都留給林述。而林述忘了。忘了沈望給過他多少顆糖,忘了那些糖的味道,甚至忘了自己吃過糖。季瀾替他記著,記了十七年。
他從懷裡掏出那顆糖,糖紙上印著的“甜”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季瀾用規則刻上去的,不是重力,不是時間,是一種他沒見過的規則——專門用來記住美好事物的規則。她把糖放在顧家米鋪的灶臺上,說等趙守城回來替他說有人替他甜過了。但她沒說這顆糖原本是沈望留給林述的。季瀾把沈望的糖給了守城的年輕人。
她把沈望替林述存的甜,分給了另一個在等的人。
評事街拐角,標語還在牆上貼著。“規則不滅”西個字旁邊,他刻的那個“在”字墨跡己經乾透。他放下水桶,蹲在標語前面,從懷裡掏出鑿子。木柄上的握痕硌著掌心,刃口上八十多年前的石粉和青石碑的殘痕混在一起。他在“在”字旁邊又刻了一個字——“甜。”
兩個字並排。在。甜。
他刻完最後一筆,把鑿子收好。挑起水桶繼續走。穿過窄街,照壁在午後的光線裡立著,底部的浮土上落了新霜。他沒有停,扁擔換到左肩,路過顧家米鋪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顧掌櫃在灶前攪米湯,灶臺上晾著一碗,碗邊放著那顆糖。她每天把米湯換新,糖一首留著。
趙守城還沒回來。糖還在。
傍晚收工,林述回到水西門。老趙在灶房門口磨第三根扁擔——最近挑水的人少了,活兒全壓在剩下的幾個人肩上,扁擔斷得快。他把水倒進水缸,桶放在牆邊,從懷裡掏出鑿子和木牌。正面的“趙守城”三個字他又刻深了一層,筆畫底部觸到了槐木更深處、沒有被空氣侵蝕過的原色。
他把木牌放在灶臺上。“趙叔。我今天在標語旁邊多刻了一個字。”
老趙摸著扁擔。“什麼字。”
“甜。糖紙上印的那個字。”
老趙把砂紙放下,拿起木牌,拇指在“趙守城”三個字上摸了摸。刻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層。“那個貼標語的女人,留下的那顆糖,是替一個人存的。她把糖給了守城。”
“是。”
“她替那個人存的甜,分給了守城。那個人知道嗎。”
林述在門檻上坐下來,灶火映在臉上。“不知道。那個人記性不好。吃過的甜總忘記。”
老趙把木牌揣回懷裡,貼著棉襖內側。然後拿起砂紙繼續磨扁擔。“那她知道嗎。”
林述沒有回答。季瀾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把沈望替林述存的甜,分給了1937年南京一個守城的年輕人。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替沈望記了林述十七年,比林述自己更清楚哪些東西是沈望替他存的。她選擇把最甜的那一顆放在顧家米鋪的灶臺上。不是給林述,是給趙守城。
映象沈望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怕驚動灶房裡的火光。“她替沈望記著所有甜。但沈望自己從來沒嘗過那些甜。他把糖都留給了你,你不記得。現在她替他把糖分給另一個等的人。不是你不重要——是甜這個東西,分出去才會變多。”
林述把鑿子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木柄上的握痕硌著心跳。
“趙叔。守城小時候吃過糖嗎。”
老趙磨扁擔的手停了一下。“吃過。他娘走的那年,他哭了一宿。我第二天用挑水的錢買了顆糖。他含著糖不哭了,跟我說甜。後來再沒買過。沒錢。”
灶房裡的火光跳了一下。鍋裡煮著糊糊,蒸汽頂著鍋蓋噗噗響。
“那顆糖什麼味道,他記到現在。當兵走的時候跟我說——爹,打完仗回來,你給我再買一顆。我說好。”老趙把砂紙放下,扁擔橫在膝上,新磨的地方露出木頭的原色,“他不知道我買了。走的那天夜裡我去敲雜貨鋪的門,掌櫃的己經睡了,被我敲起來。買了一顆,和那年一樣的。一首揣著。”
他從棉襖內側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一顆糖,包著褪色的糖紙,糖紙上印著一個“甜”字。和季瀾那顆一模一樣——不是同一顆,是同一個時代、同一種糖。糖紙的顏色褪了,但“甜”字還在。
“等他回來給他。他含著,跟我說甜。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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