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竊賊》第299章 然(1)

作者:勇哥889·2個月前

林述寂到第七天的時候,手掌上的繭己經開始說話了。不是聲音,是繭的紋理在晨光裡微微舒展開,像竹簡被風吹過之後纖維鬆開的樣子。從南京挑水的沉、長安續牆的透、稷下聽竹的收、削竹的空、歸位的旋、待著的靜、默著的默、寂著的寂,繭一層一層輕下去,溫度一絲一絲降下來。降到今天,繭回到了手還沒開始挑水之前的樣子。但不是回到過去,是繭收著的所有東西都歸位了之後,繭自己變成了它本來的樣子。不是空,不是寂,是然。然就是繭只是繭。

莊周坐在旁邊,膝蓋上沒有竹簡。他把手掌翻過來,虎口光滑如初。晨光照在他虎口上,沒有繭,沒有痕,沒有溫度。“然了。你繭收著的東西都歸位了。歸位了之後,繭就不再是收東西的殼。繭只是繭。手只是手。刻刀只是刻刀。竹簡只是竹簡。然不是狀態,是東西回到了它自己。”

他把手按在夯土臺基上。“這臺基,被千萬次辯論的腳步踩了幾十年。每一腳踩下去,臺基都收著力道走過的路。收了幾十年,臺基還是臺基。不是臺基不收,是臺基把收著的東西都沉進了土裡。土替臺基收著,臺基自己就不需要再收任何東西。臺基只是臺基。然,就是臺基自己。”

林述把手掌按在夯土臺基上。掌心貼住臺基表面,被千萬次腳步磨光滑的土面在晨光裡微微發著極淡的金色。他的手貼上去,臺基不收他的力道,他也不收臺基的溫度。手和臺基貼在一起,手是手,臺基是臺基。貼著的那個面,不是手的一部分,也不是臺基的一部分,是貼本身。然不是合在一起,是貼在一起,各自還是各自。

莊周站起來,走到柏樹下面。風穿過樹枝,滿樹竹簡晃著。他抬手把最低那根枝幹上楚國人的“吾喪我”解下來,放在林述掌心。“刻痕平了,紋理還收著刻下去時手的溫度。但你摸不到了。不是你的手涼了,是竹簡的溫度和你的手溫度相同。相同的溫度貼在一起,竹簡是竹簡,手是手。竹簡上的溫度只是竹簡自己的,你手上的溫度只是你自己的。然,就是各是各的。”

林述把竹簡握在手裡。竹面光滑,刻痕幾乎平了,紋理裡收著楚國人來稷下第一天刻“吾喪我”時手的溫度。他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不是知道,是竹簡自己知道。他把竹簡還給莊周。莊周接過去,重新掛在枝頭。風穿過柏樹,那片竹簡和其他竹簡一起響著。聲音流進林述的耳朵,耳朵不收,只是讓聲音流過去。流過去了,耳朵是耳朵,聲音是聲音。然,就是流過去之後,各自還是各自。

林述走過夯土臺基,腳底和臺基貼在一起。力道從腳底流進臺基,臺基不收,只是讓力道流過去。流過去了,臺基是臺基,腳底是腳底。他走到新竹旁邊,竹竿上的旋紋、一橫、竹節、暗影,被晨光照著。光從竹竿表面流過去,竹子不收光,光也不留在竹子上。流過去了,竹子是竹子,光是光。他蹲在樹根底下,手掌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虎口那片蜜色的繭在晨光裡透亮。繭只是繭。手只是手。他蹲著,風穿過柏樹,滿樹竹簡響著。新竹的竹葉輕輕晃動,竹竿上的旋紋、一橫、竹節、暗影被晨光照著。土深處的溫度穩穩溫著。他蹲著,不寂,不默,不靜,不待。只是蹲著。然就是蹲著。

莊周坐在旁邊,膝蓋上橫著竹簡,竹簡上沒有刻任何字。他把竹簡豎在風裡,風穿過竹面,竹簡微微震動,發出極輕的聲音。不是話,不是默,不是寂。是竹簡在風裡自己發出的聲音。不是風讓它響,是竹簡在風裡,風在竹簡旁邊,它們貼在一起,各自還是各自,貼著的那個面發出了聲音。然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只是聲音。

“然了,就可以走了。”莊周把竹簡從風裡收回來,放在林述膝蓋上。“稷下學宮你待夠了。從入到聽到刻到削到轉到旋到待到靜到默到寂到然。十個動作,西十天。你把話的重量稱過了,把刻痕的溫度聽過了,把削掉的竹屑轉過了,把楚國人的旋紋歸位了。歸位了,你繭裡收著的東西就都歸了原位。歸了原位,繭就只是繭,手就只是手。然了,就不需要再待在稷下學宮了。不是稷下學宮不需要你,是你不需要稷下學宮了。然著的人,待在哪裡都一樣。待在哪裡,哪裡就是然。”

林述把竹簡握在手裡。竹面光滑,沒有任何刻痕。他握著,手是手,竹簡是竹簡。明天走。然著走,走到哪裡,哪裡就是然。一個人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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