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頂到第一百八十天的時候，木盒裡的土面微微偏了一絲。不是土在動，是晨光從窗臺移到桌面，又從桌面移回窗臺的那條路，經過一百八十天的往返，光自己在土面上留下了一道極淺極淺的痕。痕不是刻出來的，是光走過太多次之後，土自己願意記住光走過的那一息。
蘇晚吟把晾著那份紅燒肉往窗臺方向挪了一寸。挪的這一寸裡，收著她從守望者組織收到的畫面：裂隙那一頭，曠野深處那道縫口，光也走了一百八十天。光走夠了，縫口邊緣就自己往外淡了一絲。淡了這一絲，縫口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不是亮，是縫收著了光、光收著了縫之後，兩樣東西同時願意停在彼此接觸的那一息。
“季瀾傳回訊息說，縫口亮起的那一瞬，陸沉把鑿子平放在膝上。他沒有動，只是看著。看了很久，久到縫口那層微微的亮自己往回收了一分。收的這一分，縫口就多收住了一層光的溫度。收住了，縫口就不再只是土自己讓開的那道空隙——是光自己願意從空隙裡往外走的第一息。”
葉知秋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空著。他坐下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窗臺上，是一小片極淡極淡的綠。不是葉子，是綠色自己願意從種子的最深處往外走到光裡的第一息呈現。綠的形狀還沒有完全展開，只是微微往外舒著，舒著的那一息裡收著光走了一百八十天的全部路程。
“裂隙那頭，縫口亮起之後，沒有立刻變化。它在光裡停了三十天。不是不停，是縫收著了光，光收著了縫，兩樣東西同時原意在接觸的地方多停一息。停夠了，縫口就自己往外淡出了這一小片綠。不是長出來的，是淡出來的。淡出來的那一瞬，曠野深處所有的空隙同時往外送出了第一縷風。”
沈知舟從葉知秋身後探出手，把第二十二個木盒放在窗臺上。盒蓋上刻著一個字——“萌”。筆畫極淺，淺到幾乎不是刻痕，是木頭自己願意往外淡出的那一息呈現。他把木盒放在那片綠旁邊。盒蓋上的“萌”字被晨光照著，光走過筆畫時微微慢了一息。慢的這一息，光就多收住了一層木頭往外淡出的溫度。
林述把“頂”字木盒開啟。土深處那粒核的最深處，光己經完全走到了最邊緣。他把“萌”字木盒開啟，盒子裡襯著一層舊棉花。他把“頂”字木盒裡那片收著核的土，連土帶核帶光，輕輕移進了“頂”字木盒裡。土落進新木盒的那一息，盒底舊棉花微微往上一迎。迎了這一息，土面就多收住了一層從窗臺漏進來的晨光。收住了，土面就微微往外淡了一絲。淡了這一絲，土面深處有什麼東西自己願意往外呈現了。
窗臺上並排放著十三件東西。晨光照著。林述把手掌輕輕按在“萌”字木盒蓋上。按住的這一息，土深處那粒核的最深處，光又往外走了一程。走了一程，走過根鬚探過的路，走過土孕出的根鬚，走過縫口，走到土面那微微往外淡出的一絲邊緣。走到邊緣，光就停住了。停住的那一息，邊緣就多往外淡了一分。淡了這一分，那第一片綠的形狀就微微清晰了一絲。
蘇晚吟把紅燒肉又挪了一寸。葉知秋把綠片放在木盒蓋子上。沈知舟把鑿子往水碗方向推了推。窗外梧桐枝頭，新葉在風裡微微翻動著，翻動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一絲。大了一絲，葉片的邊緣就多往外淡了一分。
林述夾起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嚥下去。嚥下去的那一息，木盒深處那片綠的邊緣又往外淡了一絲。淡了這一絲，綠就多收住了一層從窗臺漏進來的晨光。收住了，綠就微微往光的方向偏了一分。偏了這一分，它就多觸到了一絲風。
明天還來。還坐在這裡，還把手掌按在木盒蓋上。按著的地方，光就繼續往外走。走夠了，綠就繼續往外走。淡夠了，形狀就自己清晰起來。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只是夢。一個人也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