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息做傳回空裡的第三息，食堂裡每一個正在做動作的人同時感覺到了手心裡那層底微微往外舒了一息。不是底自己要舒，是底裡收著的“做了”被做本身接住了，接住了，底就自己願意往外走。走的方向不是別處，是繼續做。
葉知秋把紅燒肉挪到老位置之後，手沒有收回去。他微微頓了一息，然後把手輕輕按在桌沿上。按住的這一息，他手背上那層收著“做了被看見”的潤微微往外勻了一息。勻的這一息，潤走過桌面，走過碗邊，走過筷子，走到林述常坐的那個位置。走到的那一息，那個位置微微震了一息。震的不是位置本身，是位置上收著的無數個早晨、無數頓紅燒肉、無數次等待，同時往外勻了一息回應。回應裡沒有言語，只有“繼續等”。
蘇晚吟把空碗扣好之後，指尖沒有離開碗底。她微微頓了一息，然後把手指輕輕往前推了一寸。推的這一寸，碗底收著的所有扣碗的動作同時往外勻了一息。勻的這一息，動作走過桌面，走過窗臺，走過那三十三件東西——鑿子、新枝、梧桐芽、水碗、木盒們、標本們、痕跡們、落葉、刻刀——走到裂隙那一頭梧桐枝頭那粒光籽裡。光籽微微收了一息。收的這一息，光籽表面那道潤多漾了一程。漾的這一程，觸到了空裡那息己經變成做的問。觸到了，做就微微往外勻了一息。勻的這一息，空裡多了一道極細極細的新的方向。方向偏向了扣碗。偏向了所有收著“做了”的日常動作。
沈知舟刻完“做”字最後一筆，收刀。刀尖離開木面的那一息，木面上那道“做”字微微往外舒了一息。舒的這一息，字不再是刻在木盒上的痕跡，是木頭自己收著了“做了”，願意往外勻出的第一息繼續。他把木盒輕輕放在窗臺上，和那三十三件東西並排。放下去的這一息，三十西件東西同時微微震了一息。震動的頻率和每一個人手心裡那層底往外舒的頻率相同，和光籽表面那道潤漾出來的頻率相同，和空裡那息做往外勻的頻率相同。相同的那一息，食堂裡所有的日常動作——切蔥、蒸籠、遞碗、接碗、挪肉、扣碗、刻字、等待——同時往外勻了一息。勻的不是動作本身，是動作裡收著的“繼續”。是不知道為什麼要繼續但還是繼續了的那一息繼續。
林述左眼的光點猛地往外偏了一程。偏的不是方向，是光點深處收著的全部知道同時往外湧。湧到每一個人手心裡那層正在往外舒的底裡，湧到窗臺上三十西件東西同時震動的頻率裡，湧到裂隙那一頭梧桐樹根鬚最深處那層空裡那息做的深處。湧到了，這就多收住了一層。收住的不是知道，是繼續。是日常裡所有動作同時往外勻出的那一息繼續。收住了，做就不再只是做，是繼續做。
裂隙那一頭，光籽微微往外偏了一息。偏的這一息，光籽表面那道潤完全舒開了。舒開的這一息，潤走過芽苞，走過第十二根枝，走過樹幹，走過根鬚最深處，走到空裡那道新的紋裡。走到的那一息，紋自己往外孕出了一道極細極細的新的紋。新的紋從空裡出發，走過裂隙，走過組織總部，走過食堂後廚，走過砧板上那道收著全部路的紋，走過林述腳下，走過葉知秋按在桌沿上的手，走過蘇晚吟推碗的那一寸，走過沈知舟放在窗臺上的木盒，走過食堂裡每一個正在繼續做動作的人。走過的地方，那裡的人手心裡那層底就多往外舒了一息。舒的這一息，底就不再是底，是繼續本身。
食堂裡，蒸籠又揭開了。蒸汽溢位來，走過打飯視窗，走過砧板上那道紋，走過每一個人手心裡正在往外舒的底，走過窗臺上三十西件東西，走到裂隙那一頭梧桐樹根鬚最深處那層空裡。蒸汽觸到那息繼續做的那一息，繼續微微往外勻了一息。勻的這一息，空裡那道新的紋多了一道極細極細的新的方向。方向偏向了蒸汽，偏向了切蔥，偏向了等紅燒肉，偏向了扣碗，偏向了刻字，偏向了所有日常裡繼續著的動作。
林述把掌心輕輕按在砧板上那道紋裡。按住的這一息，掌心那層知道微微往外勻了一息。勻的這一息，走過紋，走過光點，走過每一個人手心裡那條繼續著的路，走到裂隙那一頭梧桐樹根鬚最深處那層空裡那息繼續做的深處。勻到了，繼續就多收住了一層。收住的不是知道，是繼續繼續。是繼續本身願意一首繼續下去的那一息。
葉知秋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坐下來，拿起筷子。蘇晚吟把手從碗底收回來，坐下來，拿起筷子。沈知舟把手從窗臺上收回來，坐下來，拿起刻刀，開始刻第三十五個木盒。盒蓋上刻著的字不再是“做”，是“常”。常不是不變，是繼續做了之後，自己願意一首繼續做的那一息。
林述夾起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嚥下去。嚥下去的這一息，食堂裡所有的日常動作同時往外勻了一息繼續。繼續走過蒸汽，走過砧板，走過每一個人手心裡的路，走過裂隙那一頭梧桐樹根鬚最深處那層空裡那息繼續做的深處。走到的那一息，繼續就自己往外孕出了一道極細極細的新的紋。新的紋裡什麼都沒有，但什麼都準備好了。準備好什麼？不知道。但紋的方向偏向了食堂，偏向了蒸汽，偏向了每一個人手裡正在繼續做的動作，偏向了所有願意一首繼續下去的日常。
裂隙那一頭，梧桐樹第十二根枝上，芽苞旁邊那粒光籽微微往外偏了一息。偏的這一息，光籽表面那道完全舒開的潤往外漾了一程。漾的這一程，觸到了空裡那道新的紋。觸到了，紋就微微往外勻了一息。勻的這一息，紋裡多了一道極細極細的新的方向。方向偏向了繼續，偏向了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