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晨起，楚昭便與蕭澤仁商議，前往城中名望最盛的清江書院一行。
楚昭一身月白色的暗紋紗袍，料子是極難得的雲紗，輕薄透氣，夏日裡貼膚生涼。袖口與領口繡著一圈極細的銀線回紋，只有湊得極近才能瞧見那份不俗的手工，遠看卻只是一身素淨的白衣。
他沒有佩戴繁複的玉佩，只在腰間繫了一根素色的絛帶，垂著一枚小小的和田玉平安扣，觸手溫潤，旁邊依然是那串沉香手串。頭頂的總角髮型用淡青色小玉飾固定，額前碎髮自然垂落，遮住了些許在他的年齡顯得過於銳利的眉眼。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素面的竹骨折扇，扇面上是隨手塗鴉的山水，看著就像尋常少年的玩物。腳下是一雙粉底雲紋快靴，鞋幫被褲腳遮住，走起路來輕捷無聲，混在人群裡不顯山露水。
蕭澤仁則是一身石青色的細苧麻短打，苧麻透氣吸汗，夏日穿在身上爽利不粘身，布料卻比尋常百姓的粗布多了幾分緊緻與挺括。衣服領口繡了一圈極淡的暗金纏枝蓮紋，不逆光都難以發覺，這是皇家獨有的隱秘印記。
他的腰間繫了一條深棕色的皮質寬腰帶，帶子上只掛了一個裝著水囊和摺扇的香囊，香囊是精緻的雲紋刺繡。腳下是一雙納底的布鞋，鞋頭圓潤，走起路來輕巧無聲。
他頭戴一頂玄青皺紗的“爪拉帽”，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沖淡了皇孫與生俱來的矜貴。手裡拎著一把素面竹骨折扇，扇面上是隨手畫的野塘荷花，看著就像哪個富貴人家出來遛彎的小少爺，完全看不出是金枝玉葉的皇孫。
唯有那雙眼睛，雖帶著少年的慵懶，偶爾抬眼時眼底閃過的鋒芒，卻像藏在蚌殼裡的珍珠，不經意間洩露了身份的不凡。
二人以同門兄弟相稱，並肩而行，宛若芝蘭玉樹，引人注目。
他們此行只帶長樂一人近身隨行，忠三另帶領數名暗衛喬裝成路人、商販，遠遠綴在後方，既能保護二人安全，又不顯露聲勢，一切都按著低調遊學的模樣安排。
清江書院坐落於城西山水之間，依山傍水，古木蔥蘢，青瓦白牆掩映在竹影之間，文風鬱郁，是江南士子心中的文運所在。
此地不僅教化一方，更是士林輿論匯聚之地，官員子弟、士族後人多在此求學，地方上稍有風吹草動，書院裡便會先有議論。想要知道當地最新動態，此處是最好的視窗。
門房見二人氣度出眾，不敢怠慢，連忙恭敬通報。不多時，書院山長親自領著兩位資深教習快步迎出，雖見他二人年幼，也滿面和氣，禮數週全。
楚昭上前從容見禮，言辭謙虛文雅，自稱是北地世家子弟，與同窗南下游學，久仰清江書院文名，特來拜謁請教。
蕭澤仁緊隨其後，躬身行禮，舉止恭謹得體。他自幼習皇家禮儀，進退有度，語氣平和沉穩，只淡淡自報身份，不多說一字，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
山長與教習看在眼裡，心中己是暗暗稱奇，只當是北地名門精心教養出的頂尖子弟。
二人隨山長等人進入書院，沿途路過計程車子紛紛好奇偷看。能讓山長親自出迎的人物，在江南地界也不多見，不少士子竊竊私語，猜測二人來歷。
楚昭二人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全然不受周遭目光干擾，這份定力，便是許多中年讀書人也難以企及。
這份心境，又讓山長等人重視兩分。
等進入正堂奉茶落座後，山長率先引談經文詩意暗中考教。楚昭從容應對，不論詩詞格律還是經義主旨，都對答如流，中間更是提出“文章當以經世濟民為要”的觀點，令幾位教習頻頻頷首，大為讚賞。
蕭澤仁端坐一旁，聽得認真，卻並不主動搶話。待到眾人談及《論語》中“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一句時，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清朗：“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錢糧足，則民心安；民心安，則天下定。”
一言既出，滿堂皆靜。
這話說得格局宏大，首指治國根本，絕不是尋常少年士子所能說出來的話。山長心中暗自驚疑不定，越也發確定兩人來歷非凡，卻也識趣地不再探詢。
閒談之間，話題自然而然聊到近年江南時局事務。山長捻鬚輕嘆，提及前些年糧價暴漲，百姓流離，小商戶破產無數，雖如今表面平復，可糧市依舊被幾股勢力牢牢把持，尋常百姓生活依然難說安穩。
楚昭以普通士子的視角說道：“糧乃國之根本，若被少數人壟斷操控，終究是地方大患。如今朝廷己有嚴查之意，地方若能順應上意，清弊政、安民生，江南方能真正富庶太平。”
蕭澤仁適時接話，語氣清脆沉穩：“法度者，天下之公器。無論士族勳貴，皆不可凌駕於國法之上。只要朝廷決心徹查，弊案自然水落石出。”
他雖語氣平和，卻天然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山長與教習都心中一驚，越發不敢小看眼前這兩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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