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營大帳內，燈火依舊明亮。
蘇和尚未安歇，獨自坐在氈毯上，手中摩挲著一柄鑲銀的短刀，面色沉凝。帳內只剩他一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皮革與炭火氣息，氣氛壓抑靜謐。
楚昭離開後，派出去的兩名親衛躬身入帳，俯身低聲回稟。
“首領，我二人全程盯著那少年林陽，他回帳後只與牧民託婭閒聊家常，皆是放牧衣食的瑣碎話語，未提及半句大帳議事、部落軍務。”
“入夜後便早早安歇，並無外出蹤跡，也不曾私下接觸任何陌生族人，舉止言行，皆與尋常底層小牧子別無二致。”
“屬下暗中打探過，這林陽兩個多月前孤身流落至部落，衣衫破爛，無親無故，差點兒凍死，是託婭好心收留，平日裡只做些餵羊、拾柴的雜活，性子怯懦膽小，從不與人爭執，也無結識各部小首領、外來商旅的痕跡。”
二人一五一十，將探查所得盡數稟報，不敢有半分隱瞞。
蘇和緩緩抬眸，眸色深沉如寒潭，指尖依舊輕輕叩著短刀柄身，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當真毫無異常？”
“回首領，確無異常。”親衛篤定回道，“言行舉止、過往蹤跡，都查得清清楚楚，就是流落草原的孤苦少年，看不出半分刻意偽裝的痕跡。”
蘇和微微頷首，眸中疑慮稍減，卻並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混跡草原數十年，見過太多善於偽裝的細作，年少老成、故作愚鈍者不在少數。楚昭那日在大帳內的謀劃佈局，眼光毒辣，步步精準，絕非尋常山野少年能擁有的眼界心智。縱然如今言行安分，身世看似清白，也不能輕易放下防備。
“繼續盯著。”蘇和沉聲吩咐，“不必盯得太緊，不必刻意窺探，只需暗中記下他每日行蹤、往來之人即可。不必驚擾，不必試探，任由他安穩度日。”
“屬下明白。”
“另外，通知各千戶長，照他所言計策行事。”蘇和語氣陡然嚴肅，“暗中派人聯絡周邊依附咱們的小部落，私下許諾草場、水源好處，穩住人心；面對莫勒下達的徵調糧草、馬匹的政令，表面遵從，暗中刻意拖延，以草場貧瘠、牲畜羸弱為由層層推諉，不與莫勒正面撕破臉面。”
“切記行事隱秘，不可走漏風聲，免得被莫勒抓住把柄，藉機向王庭參劾咱們蓄意抗命。”
兩名親衛領命，躬身退離大帳。
帳內重歸寂靜，蘇和望著跳動的燈火，眼底思緒翻湧。他不得不承認，楚昭獻上的計策，恰好戳中當下困局的要害。硬碰硬，鄂爾多斯部落剛經戰事損耗，絕非王庭與莫勒的對手；一味順從，只會被莫勒步步架空，最終兵權旁落，部落被吞併。
唯有表面隱忍、暗中籠絡人心、消極周旋，靜待王庭內部生變，才是唯一生路。
這般深遠佈局，就連帳下諸多老將都看不透，偏偏出自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少年之手。蘇和心中越發好奇，又越發警惕，暗暗打定主意，暫且留用觀察，既借其謀略破局，又時刻提防，絕不輕易卸下心防。
與此同時，莫勒的特使營地內，亦是燈火通明，氣氛陰鷙。
莫勒端坐主位，面色陰冷，聽完手下探子帶回的探查訊息，指節微微收緊，眉宇間滿是猜忌與不悅。
“查到那少年底細了？”莫勒語氣冷冽。
屬下躬身回話：“回特使，那少年名喚林陽，兩個多月前流落至鄂爾多斯部落，無家世無親友，被牧民託婭收留，平日裡只做雜役，性子懦弱寡言，從未有過異常舉動，也無外來人暗中與他聯絡。”
“蘇和留他在大帳密談許久，事後也並未給任何名分實權，只暗中賞了些衣食，再無其他優待。”
莫勒聽完，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信：“無親無故的流浪少年？隨口獻藥便能入蘇和主營大帳密談許久？蘇和向來謹慎多疑，眼界極高，若只是尋常山野小子，怎會耗費時辰與他獨處議事？”
在他看來，這一切定然是蘇和刻意營造的假象，用來掩人耳目。那少年多半是蘇和暗中招攬的隱士謀士，故意偽裝成流浪孤童，隱藏在底層，避開眾人耳目，暗中為蘇和出謀劃策。
“屬下也曾疑心其中有詐，可連日探查，那少年確實行事安分，每日只做雜活，從不敢摻和部落事務，也無半點謀士的氣度做派，實在看不出破綻。”屬下低聲道。
“看不出破綻，便是最大的破綻。”莫勒眼神陡然銳利，“蘇和老奸巨猾，最擅長隱忍佈局，刻意藏起謀士，暗中籌謀，就是想避開本特使的耳目，慢慢收攏權勢，對抗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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