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立在公審高臺之上，聽著與王庭戰鬥中，失去親人的百姓們的控訴，臺下悲憤之聲一浪高過一浪，無數牧民指著囚籠中的其格木厲聲怒罵。
先前長老合議時尚有分歧，一部分長者念她年少、事後坦白，主張驅逐；可家園遭劫、親人殞命的牧民不肯罷休，聲聲質問響徹整片廣場。
“若不是她暗中遞送訊息，外敵怎會精準伏擊巡防勇士，劫掠各家糧倉！”
“託婭阿嬤一生良善，無辜死於刀下，根源全在她一人，饒過她，她背叛部落時，有想到那些無辜的人會喪命嗎？誰饒過那些人？”
“數萬族人險些遭兵禍屠戮，這般滔天大罪，豈能只逐出境！”
十五位長老見群情激憤，再度圍坐一側緊急重議。半晌過後，為首白髮長老重新起身，手中律條木簡握得緊實，高聲宣讀改定裁決，聲音肅穆，傳遍廣場每一處角落。
“今審兩名王庭潛入奸細，奉王庭密令刺探草場守備，勾結部落叛徒其格木，屢次劫掠牧民，伏擊護衛，持刀殺害託婭老婦，圍捕之時持刀傷兵，犯下西重死罪，午時廣場西側刑場行刑，告慰遇害亡魂。
人犯其格木，身為鄂爾多斯本部人，因一己偏執妒恨，主動勾結外敵，兩月間持續洩露腹地全部機密，致使十三戶牧民財物盡失，七名無辜百姓慘死，三名勇士戰死，二十一人負傷。
更因她私會奸細之事敗露，連累和善無過的託婭阿嬤橫死河畔，所遞情報足以引王庭大軍入境，置數萬老弱婦孺於生死險境，通敵害族、間接殺人，罪孽深重。
雖事後坦白認罪，可多條性命、整片草場安全都因她受損，功過不能相抵，改判同赴刑場，午時與兩名奸細一同伏法，以血償還所有罪責。”
裁決落下，廣場先是一瞬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呼喝，積壓兩月的悲憤盡數宣洩。
右側囚籠內的其格木渾身脫力，順著木欄緩緩癱成一灘爛泥，眼淚混著絕望滾落，沒有半句求饒，只望著託婭阿嬤氈帳的方向，低聲反覆呢喃“是我錯了”。
看守的兵士得令，推開兩處囚欄，粗鐵鏈鎖住三人手腳。
兩名奸細腿間箭傷流血不止，被人拖拽時不斷悶哼；其格木腳步虛浮，被兩個士兵架著，全程垂著頭，脊背佝僂，再無半分生氣。
數十名持矛兵士前後簇擁，將三人押往廣場西側刑場，數萬牧民自發跟隨，沿路白帛隨風飄動，一起為枉死之人討公道。
正午銅鑼轟然敲響，行刑完畢。管事謹遵楚昭吩咐，取滿滿一袋沾染三人血跡的刑場泥土，用油布細細裹好，快馬送往託婭阿嬤停靈的白氈靈帳，一刻不曾耽擱。
公審刑場塵埃落定，楚昭也辭別各部長老，帶著長樂等護衛，快馬加鞭趕往託婭阿嬤的院落靈帳。
院落裡臨時搭建的白氈帳篷靜立風中，帳門垂落長條素白絹幡，帳外己經圍一圈木樁拴滿短幅白絹，劃分出肅穆的祭拜區域。
走入帳內，靈榻周圍數十盞牛油長明燈晝夜不熄，一圈年長婦人分站兩側，口中低吟悲涼綿長的悼亡歌謠，曲調婉轉哀傷，縈繞整座靈帳。
楚昭緩步走到靈榻旁，管事上前遞來那袋取自刑場的泥土。他親手解開油布，將混著三人血漬的泥土盡數撒在靈榻前專門堆砌的祭祀土堆之上，然後站首身體，垂首看著靈塌上的託婭，低聲呢喃：
“阿嬤，害你性命、禍亂草場之人，今日己經盡數伏法。
這刑場之土伴你靈前，所有仇怨、罪孽一併了結，你不必再心懷怨懣，安心歸往長生天去吧。”
說罷，楚昭接過長樂備好的木碗，盛滿鮮奶，雙手舉至胸前，緩緩將奶液淋撒在混了刑土的祭堆之上，腰身深深彎下，認認真真躬身三拜。
從前託婭阿嬤收留無依無靠的他，憐他瘦弱，自己省吃儉用，想讓他多吃一口。
後來日子好過了，又天天為他做衣服，做吃食，照顧的比誰都用心。
一樁樁一件件舊事在心底翻湧，楚昭喉頭酸澀難忍，他默默在心底感念老人所有善意與包容。
長久默立在靈榻前，看著楚昭傷心的模樣，心裡也是酸澀難忍。
他在楚昭剛一到鄂爾多斯時，看著楚昭開始那幾天每天飢寒交迫，心疼不己，那是他們從來沒吃過苦的尊貴小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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