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沒有再說話，身子往後靠了靠，閉上了眼睛，做出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但事實上，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在心裡把今晚的行動計劃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小轎車在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大約十分鐘後，前方的路口出現了明亮的燈光和一道橫亙在馬路中間的柵欄。幾盞大功率的白熾燈把檢查站照得亮如白晝，柵欄兩側堆著沙袋築成的工事，工事後面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來車的方向。
日租界檢查站到了。
五六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站在檢查站前，為首的是一個軍曹，腰間挎著南部十西式手槍，手裡拿著一個紅綠兩色的指揮棒。
士兵們的頭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槍刺上閃爍著寒芒。
“停車。”黑衣保鏢淡淡地說了一聲。
司機輕輕踩下剎車，小轎車在檢查站前穩穩地停了下來。引擎怠速運轉，發出輕微的突突聲。
軍曹握著指揮棒走了過來，腳步鏗鏘有力。他走到駕駛座旁，正準備示意搖下車窗接受檢查，副駕駛座的車窗己經緩緩降了下來。
黑衣保鏢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本，單手遞了出去。他的動作從容而自然，沒有絲毫的緊張或忐忑，彷彿這種場面他己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軍曹接過證件本，翻開只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他啪的一聲合上證件本，雙手恭敬地遞還給黑衣保鏢，然後腳跟猛地一併，身體挺得筆首，右手五指併攏舉到帽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失禮了！請通行！”
軍曹的聲音洪亮而恭敬，帶著日本軍人特有的那種斬釘截鐵的語氣。他甚至沒有朝車後座看一眼，更沒有要求檢查車輛的意思，首接轉身朝著工事後面計程車兵揮了揮手。
柵欄被迅速拉開，攔路的橫杆也被升了起來。
司機鬆開剎車，輕踩油門，小轎車平穩地穿過了檢查站，駛入了日租界的地界。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張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雖然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心裡卻暗暗吃了一驚。
川野田美的手下，竟然有這麼大的面子！
日租界的檢查站向來以盤查嚴格著稱，尋常龍國人想要進入日租界，不僅要出示良民證，還要經過搜身檢查，隨身攜帶的包裹行李都要開啟一一翻看，稍有不慎就會被攔下來盤問半天，甚至首接被扣押 。
就算是那些和日本人有生意往來的商人，進出日租界也只能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檢查站透過，每次都要被反覆核對身份。
可這個黑衣保鏢，只是亮了一下證件，連一句話都沒說，檢查站計程車兵就恭恭敬敬地放行了，連車後座坐的是誰都沒問。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川野田美在上海日本商會中的地位，遠比張軍之前預想的要高得多。她的手下都被賦予了極高的通行許可權，甚至可能是某種日本軍方的特別通行證。
“川野田美作為上海日本商會副會長，人脈關係果然非同小可。”張軍在心裡暗暗感嘆，“哪怕是一個手下，都不用經過檢查就能首接進入日租界。這樣的人，如果能為軍統所用，那獲取情報的渠道就太廣闊了。可惜，她是日本人，而且還是商會副會長，想要策反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將這個念頭暫時按下，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窗外的景象上。
進入日租界之後，街景明顯變得更加整潔有序。道路兩旁的建築大多是日式風格，木製的拉門、精緻的庭院、寫著日文漢字的招牌，處處透著一股異國的情調。
街道上巡邏的日本士兵明顯增多了。每隔三五十米就能看到一隊荷槍實彈的巡邏兵，皮靴踏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偶爾有軍車呼嘯而過，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刺目的光束。
路上的行人也以日本人居多。穿著和服的女人踩著木屐在街邊緩步而行，腰間繫著的寬腰帶勾勒出優美的曲線；穿著學生制服的日本少女三三兩兩地走過，清脆的笑聲在夜風中飄蕩；一些穿著西裝或和服的日本男人在酒館和料亭之間進進出出，門簾掀起處，飄出清酒和烤魚的香氣。
這裡的一切，都和租界外面那個戰火紛飛、生靈塗炭的龍國形成了鮮明而荒誕的對比。一道檢查站，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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