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龍瞥了眼窗外，見他神色凝重，連忙笑著壓低聲音安撫：“張師傅，您不用擔心，這些士兵看著兇，都是對著沒背景的老百姓耍威風。咱們輝宏服裝廠跟日本人有長期合作，還接了軍方的制服訂單，算半個皇軍的合作商，他們心裡都有數，也就象徵性檢查一下，絕不會為難咱們的。這條路我跑了不下十趟了，門兒清，您放寬心。”
說話間，隊伍緩緩前移，貨車很快就開到了關卡正前方 王龍腳踩剎車，車子穩穩停在警戒線前。
幾乎是車子停穩的瞬間，六名日本兵就從兩側圍了上來，為首的是個身材矮壯、留著一小撮仁丹胡的中尉軍官，腰間挎著軍刀，皮靴鋥亮，眼神陰鷙地掃過車頭。
他身後跟著個穿長衫的翻譯官，點頭哈腰的，一副奴才相。
王龍反應極快，立刻降下副駕車窗，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先衝著那中尉微微欠了欠身，隨即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藍皮證件，雙手遞了出去。
遞出去的剎那，他指尖極快地一翻，一張疊得整齊的日元紙幣悄無聲息地夾在了證件底下，動作行雲流水，半點痕跡都不露。
“太君您好，我們是輝宏服裝廠的，這是我們的通行文書。今天拉一批成衣和定製制服，往日租界裡的川野商會和各個經銷商送，還請太君行個方便。”王龍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不卑不亢，又給足了對方面子。
中尉軍官名叫長野小夫。
他伸手接過證件，指尖剛碰到紙面就摸到了底下的紙幣，眼角不動聲色地跳了一下，指尖順勢把錢往掌心一收，飛快地藏進了軍裝口袋。
整套動作快得很，臉上卻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模樣，低頭翻了兩頁證件，又抬眼掃了眼貨車車廂，嘴裡吐出日語：“呦西，原來是輝宏服裝廠的貨車。孫老闆和我們大日本帝國有合作，大家都是朋友。放心，我們按照慣例檢查一下，沒有問題，就可以走了。”
旁邊的翻譯官連忙把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長野本人還要客氣幾分。
王龍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連連點頭：“多謝太君！多謝太君！應該的，應該檢查，我們絕對配合皇軍的工作。”
有了這句話，圍上來的日本兵態度明顯鬆了下來。兩個士兵走到貨車尾部，掀開後車廂的油布，伸手隨便扒拉了兩下最上層的和服布料，連箱子都沒開啟，就敷衍地蓋了回去。
還有一個繞著車身走了一圈，踢了踢輪胎，連車底都沒彎腰看，純粹就是走個過場。
這待遇，和剛才被翻得滿地狼藉的菜農比起來，簡首是天差地別。
張軍坐在副駕上，自始至終沒說話，只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平淡地看著前方，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他心裡清楚，這種時候越沉穩越不容易引人注意，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他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著長野小夫，把對方的相貌、神態、甚至腰間軍刀的款式都默默記在了心裡，幹他們這行的，多記住一張敵人的臉，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
可他沒主動說話，長野小夫的目光卻忽然落在了他身上。
長野小夫原本正準備轉身回崗亭，眼角餘光瞥見副駕上坐著個陌生的年輕男人，衣著整潔，氣質斯文，不像是尋常的搬運夥計。
他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伸手指了指張軍，側頭看向王龍，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王桑，這位年輕人是誰？我以前怎麼沒見過？”
翻譯官立刻把話譯了過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盤問的意味。
王龍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絲毫不慌，連忙笑著解釋：“太君，這位可是我們輝宏服裝廠的寶貝疙瘩，頂尖的服裝設計師，叫張軍。咱們廠賣給川野商會那些爆款和服，全都是張師傅一手設計出來的。今天跟著車進租界，就是想實地看看日本僑民的穿衣喜好，好再出幾款新樣式。”
一聽這話，長野小夫臉上的審視瞬間褪去，眼睛微微一亮，甚至往前湊了半步，仔細打量了張軍兩眼，臉上露出幾分客氣的笑意。
“哦！原來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張設計師！”他的語氣明顯熱絡了不少，“我知道你！你設計的女式和服，非常漂亮，就連川野田美副會長都讚不絕口，說比東京來的師傅做得還合心意。幸會，幸會！”
張軍聞言，立刻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謙和又得體：“太君客氣了，不過是些雕蟲小技，不值一提。能得田美小姐一句誇讚，是我的榮幸。”
“張桑太謙虛了。”長野小夫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隨口問道，“不知張桑今天進租界，除了考察，還有別的安排嗎？要不要我派人給你當個嚮導？”
“不敢勞煩太君。”張軍笑著搖頭，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就是隨便走走，看看日本居民的日常穿搭習慣，收集點設計靈感，不敢耽誤皇軍的公務。等考察完了，還要去川野商會送定製樣衣，順道跟田美小姐彙報一下新款式的進度。”
他特意提了川野田美，就是為了坐實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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