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水的墨汁，順著上海的屋脊一點點往下沉，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就把整座城暈染成了深淺不一的藏藍色。
靜安區蓮花路兩旁的街燈次第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裹著薄薄的煤煙，落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把晚歸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街邊的鋪子大多還沒打烊，裁縫鋪的踩機聲、醬油鋪的算盤聲、巷口餛飩挑子的梆子聲混在一處，裹著家家戶戶飄出來的飯菜香，是上海灘最尋常也最踏實的煙火氣。
老劉的小賣部就開在蓮花路拐角處，巴掌大的門面，木門板磨得發亮，門楣上掛著塊掉了漆的木牌子，寫著“老劉雜貨鋪”五個歪歪扭扭的字。
鋪子裡頭堆得滿滿當當，玻璃罐裡裝著水果糖、炒瓜子，貨架上碼著洋火、肥皂、粗鹽，靠牆的位置還堆著幾壇散裝黃酒，一推門就是股混雜著糧油、醬料與菸葉的煙火味兒，任誰看了，都只當是家做街坊生意的普通雜貨鋪。
此刻老劉正搬著個竹凳坐在鋪子門口，懷裡抱著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裡盛著滿滿當當的鹹菜肉絲麵，上面臥了個油潤潤的荷包蛋，旁邊還擺著個巴掌大的小瓷碟，裝著十來顆炸得焦黃的花生米。
他一隻手捏著竹筷子，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吃得慢條斯理，面前的檯面上擺著個半舊的臺式收音機，正咿咿呀呀放著蘇州評彈《西廂記》，軟儂的唱腔順著晚風飄出去老遠。
“不知道孤狼怎麼樣了？有些日子沒聯絡我了吧。”
“呸！在想什麼呢，最好一首都別聯絡我，這樣的話，我就是最安全的。”
“唉！那個該死的內鬼不揪出來，我吃飯都不踏實。”
老劉一邊吃著麵條，一邊想著心思，前段時間那個洩露死信箱位置的內鬼還沒揪出來，他就一首非常擔心，擔心自己的位置暴露，擔心自己落入76號、特高課手裡。
到時候，自己肯定生不如死。
老劉心裡擔憂，但表面上看不出來，他慢悠悠挑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又夾起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
這些日子風聲緊得厲害，特務處的密探跟瘋狗似的到處亂竄，喬裝成小販、車伕、甚至乞丐，挨街挨巷地排查地下抗日據點。
站裡上個月接連折了三處聯絡點，好幾個聯絡員被捕犧牲，他這兒雖說隱蔽，靠著街坊生意打掩護，卻也半點不敢大意，每天開門打烊都要反覆確認西周有沒有盯梢的尾巴。
收音機裡的評彈正唱到“長亭送別”，琵琶聲脆生生的，婉轉纏綿。老劉剛端起碗喝了口溫熱的麵湯，就聽見鋪子後院的方向，傳來幾聲極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篤、篤。”
三下重，兩下輕，間隔分毫不差，力道控制得極好，像是什麼硬物不經意撞在了門板上，混在街邊的喧鬧與評彈聲裡，稍不留意就會被徹底忽略過去。
老劉手裡的筷子猛地頓在了半空。
這暗號，他太熟了。
這是“孤狼”專屬的聯絡訊號。
整個軍統上海站，知道這個後門暗號的人只有孤狼，會用這種只敲門不露面的方式傳遞情報。
這人就像他的代號一樣，神出鬼沒，從來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也沒人知道他到底潛伏在什麼位置，只知道他總能拿到最核心、最絕密的情報，甚至還能搞暗殺，不知道多少漢奸、小鬼子死在了他手裡。
在老劉心裡，孤狼是個比軍統精英特工還要厲害百倍的人物 ，無論是收集情報，還是搞暗殺，那都厲害無比。
關鍵還神出鬼沒，防不勝防，前段時間遭遇憲兵隊特務處的埋伏，他都能隻身一人殺出重重包圍，如若無人之境，厲害無比。
聽到敲門聲，心裡雖然驚訝，老劉臉上卻半點沒露出來。他甚至還慢悠悠地夾起最後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慢悠悠的，抬眼往街面上掃了一圈，不動聲色地排查著西周的可疑跡象。
這會兒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街面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是匆匆往家趕的住戶，沒人往他這雜貨鋪門口多瞅一眼。
巷口的餛飩挑子還在冒著白汽，攤主正低頭給客人盛餛飩，背對著這邊。左右兩側的鋪子老闆要麼在收拾門板準備打烊，要麼在屋裡頭吃飯嘮嗑，沒有半點盯梢的跡象，也沒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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