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法租界！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整座上海城，唯獨法租界的地界，反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幾分迷離的熱鬧。
霞飛路上的霓虹燈次第亮起，紅的綠的光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晃出一片細碎的光斑。
沿街的咖啡館、舞廳、西餐廳飄出爵士樂與香檳的甜香，巡捕房的巡警挎著警棍慢悠悠晃過街角，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一派歌舞昇平的太平假象。
沒人會想到，就在這條繁華街道旁的一棟普通洋行寫字樓裡，三樓最深處的幾間辦公室，正是軍統上海站的秘密指揮中樞。
晚上八點整，
站長王詩龍的辦公室裡，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煙味，混著一點陳年普洱的茶香，壓抑又沉靜。
王詩龍正揹著手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夾著一支燃到一半的香菸，灰白色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他卻渾然忘了彈落。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向閘北區的方向。那裡燈光稀稀落落，遠不如法租界這般喧囂明亮，可今晚，所有的風暴都將在那裡掀起。
窗臺上擺著一隻白瓷搪瓷缸，裡面的茶水早就涼透了。寬大的辦公桌上攤著厚厚的一疊檔案，最上面是唐文昌的個人資料，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偽軍制服，腆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橫肉，眼神里透著股奸猾的戾氣。
資料旁邊是手繪的行動路線圖，紅筆圈出了醉仙樓的位置，還有唐文昌回家的三條必經之路，每一處都標註了埋伏點、狙擊位、撤退路線，密密麻麻的記號看得出來花了極大的心思。
為了今晚上刺殺行動，他足足籌備了半個月。
唐文昌這個鐵桿漢奸，仗著手裡握著滬寧線上海段的鐵路警備權，死心塌地幫日本人押運軍火、糧食、被服等戰略物資，還親自帶隊清剿過鐵路沿線的抗日遊擊隊，手上沾了不知多少同胞的血。
軍統早就把他列上了頭號鋤奸名單，可此人素來狡猾多疑，出入前呼後擁，衛隊都是他親手提拔的親信，槍法準，下手狠，尋常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這次好不容易才買通了他府裡一個管採買的下人，摸清了他小兒子十歲生日的行程，今晚要全家去醉仙樓吃壽宴，為了討吉利，身邊的護衛會比平時少一半，回家的路線也固定走同一條大馬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王詩龍把手裡最精銳的行動二隊全派了出去。狙擊組佔了醉仙樓對面的茶樓制高點，突擊組埋伏在唐文昌回家必經的巷口，接應組備好了汽車和船隻在下游等著，連撤退後的藏身處都提前安排妥當了。
二隊隊長三天前就帶著人蹲守在附近，把周邊的地形、巡防規律摸得爛熟，就等著今晚一擊斃命。
“盯了半個月，總算逮住機會了。”
王詩龍低聲喃喃自語，指尖的雪茄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隨手把煙按滅在黃銅菸灰缸裡。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唐文昌啊唐文昌，你這條狗命，也該到頭了。只要除了你，滬寧線的軍火運輸至少得亂上半個月，也算是給死在你手裡的兄弟們報仇雪恨了。”
他心裡清楚，這次行動意義重大。上個月三處地下死信箱暴露，十幾名戰士被捕犧牲，站裡元氣大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山城上峰接連發了三封電報問責，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太需要一場漂亮的勝仗，來提振站裡計程車氣，也給上峰一個交代。
可擔憂也像藤蔓一樣，纏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諜戰特工之間的戰鬥，從來就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計劃再周密，也怕半路出意外，更怕……內部出問題。
上次死信箱的事，到現在都沒查出內鬼是誰，就像一根毒刺，紮在軍統上海站的肉裡，拔不出來，還時時刻刻往外滲血。
他懷疑過很多人，內勤文員、外勤隊長、甚至自己身邊的副官，可查來查去，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個人藏得太深了，深到讓人一想起就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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