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入夜後,
法租界的仙客來茶樓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這是家開了十來年的老茶樓,上下兩層,樓下是散座,花兩個銅子就能坐一下午,聽書喝茶歇腳;樓上是隔間雅座,專供談事的客商、會友的文人,清淨又私密。
此刻樓下的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三國》,茶客們嗑著瓜子聽得起勁,滿堂都是茶香、瓜子香,混著低聲的閒談,嘈雜卻安穩,是最好的掩護。
七點剛過,一輛黃包車慢悠悠停在了茶樓門口。
車上下來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長衫,戴著副黑框圓眼鏡,梳著整整齊齊的分頭,手裡拎著個藍布包袱,鼓鼓囊囊像是裝著幾本書。
他身形偏瘦,面色白淨,眉眼間帶著點讀書人的斯文氣,看起來就像箇中學堂的教書先生,正是孫銘。
他付了車錢,抬手理了理長衫領口,又狀似隨意地往街面兩側掃了一眼,見沒什麼異常,才抬腳邁上臺階,往茶樓裡走。
“先生您裡邊請!”店小二眼尖,立刻堆著笑迎了上來,搭著毛巾哈腰問道,“您是坐樓下還是上樓?幾位?”
“我來找朋友,姓葉。”孫銘聲音溫和,帶著點文氣,“約好了在樓上。”
“哎喲,葉先生早就在樓上候著了,205號雅間,小的給您帶路?”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就行。”孫銘微微頷首,腳步不緊不慢地往樓梯口走。
他沒注意到,就在街對面的牆角根,一個拉著黃包車的車伕正蹲在路邊,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著汗。車伕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看起來就是個跑了一天活、累得歇腳的苦哈哈,可他擦汗的間隙,目光卻始終黏在茶樓門口,精準地鎖定了孫銘的身影。
見孫銘進了茶樓,車伕不著痕跡地往斜對面不遠處遞了個眼色。
不遠處的牆根下,坐著個叼著旱菸杆的老漢,穿一身打補丁的短褂,懷裡抱著個布口袋,像是鄉下進城賣貨的老農。
他收到眼色,慢悠悠地在鞋底磕了磕煙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揣好旱菸杆,低著頭也往茶樓門口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間隔了足足半分鐘,全程沒有半句交流,連眼神都沒再碰過一下,熟稔得像是配合了無數次。
抽旱菸的老漢進了茶樓,沒往樓梯口去,反倒在二樓樓梯旁的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把布口袋往腳邊一放,粗著嗓子喊店小二上一壺粗茶、一碟鹽炒花生。
他坐的位置極巧,背靠著牆,面朝樓梯,抬眼就能看清二樓走廊的動靜,205雅間的房門正好在他視線範圍內,可因為角落背光,加上他低著頭嗑花生,樓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他。
店小二端上茶和花生,他道了聲謝,就低著頭慢悠悠嗑起來,旱菸杆放在桌邊,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沒人會想到,這個看起來土氣又木訥的老農,是軍統行動隊的老偵察兵,最擅長盯梢跟蹤,十次任務裡有八次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到目的地。
而此時的205雅間裡,孫銘己經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只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己經沏好了一壺碧螺春,茶杯冒著淡淡的熱氣。桌子對面坐著個瘦小的男人,西十來歲,尖臉細眼,穿一身灰布短衫,手指上沾著點油墨印,看起來像個印字鋪的夥計,正是孫銘要見的葉姓聯絡員。
“孫先生,你可算來了,我都等你一刻鐘了。”瘦小男人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著笑,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快坐快坐,這茶剛沏上,還熱乎著呢。”
孫銘反手帶上房門,還特意插上了門閂,這才轉過身走到桌旁坐下。他沒有立刻喝茶,先是壓低聲音問了句:“這地方穩妥嗎?最近軍統查內鬼查得緊,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別出了岔子。”
“你就把心放肚子裡。”瘦小男人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得很,“這茶樓老闆跟我們是一條線上的,嘴嚴得很。樓下人多眼雜,誰也不會留意咱們這小房間。我來的時候特意繞了三條街,確認沒尾巴跟著。”
孫銘聞言,神色這才稍稍放鬆下來。他端起茶杯,掀開杯蓋撇了撇浮沫,輕輕抿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對方,聲音壓得更低了:“這次約你出來,是有兩條非常重要的情報,必須儘快遞到上面去。”
瘦小男人眼神一凜,身子往前湊了湊,也壓低了聲音:“你說,我記著。是不是關於昨晚刺殺的事?上面正納悶呢,好好的計劃,軍統怎麼說取消就取消了,清水處長因為這事發了好大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