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我沒量過，但阿星說，他上次摸過去，側著身子能過，推車肯定要斜著，慢慢蹭。”
小雨點點頭，黑眼珠盯著石板上的線條，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划動，像是在模擬推車透過狹窄巷道的軌跡和角度。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計算著。
“如果提前探好路，在巷子最窄的地方，用木板墊一下那個小臺階，推車斜西十五度角，左輪壓臺階，右輪壓木板，車身傾斜，但可以透過，重心不穩，但小心點應該沒問題。這樣過那處最窄，能省下至少……五分鐘。”她抬起頭，看向林婉兒，眼神清澈，“另一處水窪，不深，但爛泥多，車輪會陷。如果提前在退潮時，鋪一層碎磚和稻草，雖然還是會慢，但不會完全陷住，又能省下三到五分鐘。這樣算，走臭水巷，只比大路多花……不到十分鐘，但更隱蔽。”
林婉兒徹底說不出話了，只是看著小雨，像看著一個突然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會算賬的小妖怪。
阿星更是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我的老天爺！丫頭，你……你咋算的？這……這比我扒拉算盤珠子還快！”
小雨似乎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只是小聲說：“先生教過勾股，還有……算糧堆、土方的時候，也要這麼算角度和長度。我就是……按先生教的法子想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只是學堂裡最普通不過的功課。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這絕不僅僅是“先生教的法子”。這需要極清晰的頭腦，對數字和空間異乎尋常的敏感，以及……在巨大壓力下，依然能快速、冷靜地將抽象問題拆解、分析、計算的能力。
雷戰一首靜靜地看著妹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湧動。是驚訝，是震動，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冰冷的欣慰。
“還有炸藥。”小雨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那幾捆油布包裹，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個更難的問題，“阿星哥，你說那些炸藥，成分不一樣，有的勁兒大，有的勁兒小，還受潮了，是不是？”
阿星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聞言只是下意識點頭：“對，對！黑市上淘換來的，亂七八糟，有土製的，有像是軍隊裡流出來的，還有不知道哪來的洋玩意兒……穩定性差得很，我都不敢使勁兒碰。用量只能估摸，少了怕不夠，多了又怕……”
“能分開嗎？”小雨問，“勁兒大的，勁兒小的，分開放。”
“能是能，我按感覺分了三堆，可具體哪個有多大勁兒……”阿星一臉為難。
小雨站起身，走到那幾捆炸藥旁邊，蹲下，沒有伸手去碰，只是湊近了，仔細地看，小巧的鼻子還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嗅什麼味道。過了一會兒，她指著其中一捆油布顏色較深、包裹得也最嚴實的說：“這個，硝石味最衝，但有點發酸，可能受潮厲害，或者摻了別的東西，不穩，勁兒可能大，但可能……炸不響，或者亂炸。”
她又指向另一捆油布較新、但裹得鬆散的：“這個，硫磺味重，顏色發黃，像是土製常用的配比，勁兒應該中等，但穩，點著了肯定能炸。”
最後，她指著最小的一捆，油布是軍綠色的，邊緣有磨損：“這個，沒什麼味道，但油布是軍用的，裡面包的紙殼上有……有洋碼子，我看不懂，但感覺很密實。這個，可能勁兒最大，也最穩，但……也可能有別的機關，我不懂。”
她說完，抬起小臉，看向己經目瞪口呆的阿星和眼神越來越亮的蘇秀雲，最後，目光落在哥哥臉上，帶著點不確定，但更多的是認真：“如果……如果要把地窖入口炸塌，堵死路，用那個土製的，分量夠，也穩。如果想在裡面……在裡面製造大動靜，嚇住人，拖延時間，可以用那個受潮的，分量少一點，分開幾個地方放，讓它亂響。那個軍用的……最好別用，或者，放在最要緊、必須炸掉的東西旁邊，用一點點，試試看。”
地下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幾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阿星看著地上那幾捆他搗鼓了半天、只知道大概分類的炸藥，又看看蹲在炸藥旁邊、一臉認真分析的小雨，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蘇秀雲緩緩放下手裡的針和布條，看著小雨，眼神複雜極了。有震驚，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意外曙光的激動。她忽然想起之前給小雨處理手上凍瘡時，看到的那本被她翻得捲了邊的、學堂發的《算學啟蒙》，還有女孩在昏暗油燈下，一邊搓著凍得通紅的小手，一邊在草紙上默默驗算的樣子。那時只當她用功，卻沒想到……
林婉兒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看看小雨，又看看雷戰，眼裡全是震撼。她突然意識到，這個沉默寡言、總是睜著一雙過分安靜的大眼睛看著周遭一切的小女孩，腦子裡裝著的東西，可能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多，都要……有用。
雷戰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燈的光暈似乎都凝固了。他看著蹲在炸藥旁的妹妹，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不符合年齡的專注和冷靜，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沒什麼血色的嘴唇。
然後，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好。”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但異常清晰，“小雨說的，記下來。阿星，按她說的，炸藥重新分，做標記。路線，按她算的，再推一遍，把鋪木板、墊磚頭的時間也算進去。婉兒，你把新的路線和時間，在石板上標清楚，每一步，卡死。”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妹妹依舊單薄瘦小的肩膀，補充了一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小雨，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們一起，算。算時間，算路線，算藥量。但記住——”
他微微前傾身體，隔著昏暗的光線和瀰漫的硫磺味道，首視著妹妹的眼睛：
“你只算，只聽，只想。具體的活，危險的事，不許碰。明白嗎？”
雷小雨迎著他的目光，黑沉沉的眼眸裡，那兩簇因為“有用”而被點燃的小小火苗，跳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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