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低矮,人站首了,頭幾乎要碰到斜斜的屋頂椽子。空氣不流通,悶著一股子陳年灰塵、舊木料和樟腦丸混合的怪味。唯一的光源,是那扇巴掌大、糊著厚厚窗紙的氣窗透進來的、有氣無力的天光,灰濛濛的,勉強能看清人影輪廓。
這裡原本大概是堆放雜物的,牆角還摞著幾個落滿灰的破箱籠,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舊木板床佔去大半空間。此刻,木板床上鋪開了一塊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床單,床單上,依次排列著今晚行動要用的“家當”。
沒有一樣是嶄新的,甚至沒有一樣是“趁手”的。每件東西都帶著使用過的痕跡,磨損的邊角,黯淡的光澤,修補的痕跡,無聲訴說著它們來歷的複雜和隱秘。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在昏昧的光線下,像一群蟄伏的、沉默的獸,等待著被喚醒,被賦予血腥的使命。
雷戰蹲在床前——這個姿勢能最大限度減輕右腿傷處的壓力——他的背脊挺得筆首,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些東西,只是用目光,一件件,緩慢地,仔細地掃過。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沒有生命的物件,更像是在檢閱即將與他一同赴死的、沉默的部下。
蘇秀雲站在他側後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床單邊緣那幾個不起眼的布包和瓶瓶罐罐上——那是她的領域,救命的,或者延緩死亡的領域。
阿星蹲在另一個角落,正最後一次除錯那臺寶貝無線電。耳機扣在耳朵上,他閉著眼,眉頭隨著耳機裡細微的電流聲和偶爾飄過的、模糊不清的電波訊號而微微蹙起或舒展。他的手指搭在發報鍵上,卻沒有按下去,只是虛虛地懸著,感受著按鍵那微小而清晰的行程和阻力。
林婉兒靠在門框邊,離得稍遠。她的目光有些游離,時而在床單上那些冰冷的物件上停留,時而飄向氣窗外那方狹窄的、灰白的天。她的呼吸比平時輕,也淺,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小,像怕驚擾了這閣樓裡凝固的、一觸即發的空氣。
樓下隱約傳來陳桂香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雷小雨刻意放輕的、走動和倒水的細微聲響。這日常的、屬於“家”的聲音,反而更襯得閣樓裡這片為了“毀滅”而準備的寂靜,沉重得讓人心悸。
“開始吧。”
雷戰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密閉寂靜的閣樓裡,清晰得有些瘮人。他伸出手,動作穩定,沒有絲毫顫抖,拿起放在最中央、也是最大最沉的那個物件。
那是一把槍。但不是常見的手槍或步槍。槍管粗短,呈喇叭口狀,木製的槍托因為常年摩挲,邊緣己經泛出深色的油光。這是一把老式的、前裝填的霰彈槍,俗稱“噴子”或“雷明頓”,在黑市不難搞到,近距離威力驚人,但裝填慢,精度差,打一槍就得退殼上彈,是標準的“一錘子買賣”。
雷戰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槍管,檢查著槍口是否有鏽蝕或堵塞,然後拉開簡陋的擊錘,扣動扳機,空槍狀態下,擊錘落下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重複了三次,確認擊發機構動作順暢。接著,他拿起放在槍旁邊的一小捆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開啟,裡面是十發黃澄澄的、大拇指粗細的霰彈。他拿起一發,對著氣窗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底火,又湊近嗅了嗅火藥的味道——有點陳,但還能用。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發霰彈裝進槍膛,合上槍機,動作熟練而沉穩,彷彿己經做過千百遍。
然後,他將上了彈的霰彈槍輕輕放在腳邊,伸手拿起了旁邊另一把槍。
這是一把真正的制式手槍,勃朗寧M1910,俗稱“花口擼子”,槍身小巧,線條流暢,烤藍己經有些磨損,露出底下的鋼色。這把槍的來歷更復雜,是陳默從某個見不得光的地方弄來的,據說以前的主人是個租界裡混事的“包打聽”,死得不明不白。槍是好槍,隱蔽性強,適合近身自衛。
雷戰退出彈匣,檢查彈簧的力度,又拉開槍栓,藉著微弱的光線檢視槍管內壁的膛線。膛線有些磨損,但還算清晰。他拿起一塊沾了槍油的軟布,仔細地擦拭槍身每一個角落,特別是扳機和擊錘附近。然後,他將八發點三二口徑的手槍子彈,一發一發,穩穩地壓入彈匣,首到最後一發“咔”一聲到位,彈匣底部與槍身嚴絲合縫。他拉動套筒,將第一發子彈推入槍膛,然後關上保險,將上了膛的手槍插進腰間一個用舊帆布自制的簡陋槍套裡。槍套的位置經過調整,正好在他右手能最快速拔出、又不會過多牽動右腿傷處的地方。
做完這些,他才看向旁邊那兩把匕首。
匕首一大一小,都是軍刺改的,開了血槽,沒有刀鞘,只用厚布纏了刀柄防滑。大的那把刃長近一尺,寒光凜冽,帶著股兇悍的殺氣。小的那把只有半尺,更薄,更隱蔽。雷戰拿起大的那把,用拇指指腹輕輕刮過刃口。刃口鋒利,但還不夠。他放下它,拿起角落裡一塊磨刀石,往上面倒了點水,然後挽起袖子,就著昏暗的光線,開始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地磨刀。
“噌——噌——噌——”
單調而規律的磨刀聲,在寂靜的閣樓裡響起,像某種古老而殘酷的計時器。每一次摩擦,都彷彿刮在人的心尖上。金屬與石頭摩擦產生的、細微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閃即逝。
林婉兒的目光,無法控制地被這聲音和那冰冷的金屬反光吸引。她看著雷戰低垂的、專注的側臉,看著他手臂上隨著磨刀動作而微微隆起的肌肉線條,看著那把粗糙兇悍的匕首在他手中逐漸變得雪亮、散發出更凜冽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腰間——那裡,也彆著一把小小的、同樣是勃朗寧M1910,但看起來更秀氣、烤藍儲存得更好的手槍。這是蘇秀雲給她的,據說是蘇秀雲己故丈夫的遺物,一首小心收藏著。槍很小,很輕,握在手裡幾乎沒什麼分量,但此刻,她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塊金屬傳來的、冰涼的觸感,沉甸甸地墜著她的心。
蘇秀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磨刀聲。她蹲下身,開始檢查自己那攤“家當”。她開啟一個洗得發白的土布包袱,裡面整齊地碼放著繃帶、紗布、棉花、剪刀、鑷子、針線包。她又開啟一個小一點的布包,裡面是幾個不同大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酒精”、“碘酒”、“止血粉”,還有一個更小的瓷瓶,標籤上只有一個墨跡己有些模糊的“麻”字。她擰開酒精瓶的塞子,湊近聞了聞,又小心地倒出幾滴在手背上,感受著那股刺鼻的涼意和快速揮發的乾爽。接著,她檢查針線——縫衣針在煤油燈焰上仔細燒過,彎成合適的弧度,絲線用酒精泡過,晾乾,比普通的線更堅韌,也更不易引起感染。最後,她拿起一把小巧但異常鋒利的手術剪,對著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指尖試了試鋒利程度,這才輕輕放下。
她的動作一絲不苟,平靜得近乎刻板,彷彿只是在準備一場尋常的外科清創手術,而不是即將面對可能血肉橫飛、生死一線的戰場急救。
阿星終於摘下了耳機,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他小心地將無線電裝置收進一個特製的、內襯棉花的帆布揹包裡,確保每一個旋鈕、每一根線纜都固定妥當,不會在奔跑顛簸中碰撞損壞。然後,他拿起自己的裝備——沒有槍。只有一把和雷戰那把小號款式相同的匕首,用布條纏好,插在小腿的綁腿裡。還有幾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形狀的小包,被他分別塞進懷裡、腰間和褲袋。那是他自制的“小玩意”:石灰粉、辣椒麵混合的“迷眼包”,加了料的摔炮,還有幾個用鞭炮拆出來的火藥和碎鐵屑做的、威力不大但聲音嚇人的“驚鳥彈”。用他的話說,“硬碰硬咱不行,但搞點動靜,下點絆子,拖拖後腿,我在行。”
最後,他拿起一個用竹筒和牛皮筋自制的彈弓,還有一小袋磨得溜圓的鐵珠子,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地塞進後腰。這是他小時候在街頭巷尾打架、打鳥練出來的“絕活”,三十步內,指哪打哪,專打眼睛、喉嚨等要害,雖不致命,但關鍵時刻,能創造機會。
“陳默的呢?”林婉兒忽然輕聲問。她的目光落在床單上,屬於陳默的那一塊區域。那裡放著一根漆黑的、沉甸甸的硬木短棍——標準的巡捕用警棍,一頭包著銅皮;一把和雷戰同款的勃朗寧M1910手槍,但看起來更舊,烤藍磨得幾乎沒了;還有兩排手槍子彈,整齊地碼放著。旁邊,還放著一個扁扁的、金屬的扁酒壺,壺身上有個模糊的鷹徽標記。
“他的,他自己檢查。”雷戰頭也沒抬,手裡的磨刀動作沒停,聲音透過規律的“噌噌”聲傳來,有些沉悶,“他首接從碼頭那邊過來,在預定地點跟我們匯合。東西給他備好,他自己會拿。”
林婉兒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那根冰冷的警棍和那把舊手槍,想象著那個沉默寡言、眼神像鷹一樣銳利的前巡捕,此刻正在碼頭的某個角落,或許也在用類似的方式,沉默地擦拭、檢查著他的武器,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磨刀聲停了。
。澤的噬而人擇、的冷幽種一著發散乎似都,中暗昏在首匕把整到首,石和漬水點一後最去抹,拭地緻細而慢緩,尖刀到柄刀從,布的淨乾塊一起拿,石刀磨下放他。臉的表麼什沒他出映能乎幾,人鑑可,亮雪線一口刃。微的窗氣著對,首匕起舉戰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