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像一道電流，猛地刺入他昏沉的大腦。儘管眼睛看不清，但那個胖子身上特有的、混合了廉價香水、汗臭和鴉片煙的味道，還有他因為恐懼而變得粗重紊亂的呼吸，以及那臃腫身體移動時帶起的、細微的空氣流動……雷戰對這雜碎的氣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銘心！
他要跑！這個老狐狸，見勢不妙，要丟下爛攤子自己溜！
一股熾烈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混合著強烈的不甘，猛地從雷戰心底最深處竄起，瞬間壓過了身體的劇痛和瀕死的虛弱！他想抬起頭，想看清那個雜碎逃跑的方向，想衝過去，哪怕用牙咬，也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血債必須血償！碼頭兄弟們的命，那些被擄走、被殘害的女人的仇，還有蘇秀雲她們承受的危險和屈辱……不能就這麼讓他跑了！絕不能！
“呃……嗬……”他想怒吼，想痛罵，但喉嚨裡只發出破碎的氣音。他想撐起身體，但手臂剛一用力，就劇烈顫抖，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反而牽扯到傷口，眼前一黑，又是一口血沫嗆了出來。
“別動！再動立刻擊斃！”門口的日軍士兵厲聲喝道，槍口又往前逼近了幾分，食指己經扣在了扳機上，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小隊長也陰沉著臉，一步步逼近，手槍瞄準了雷戰的頭部。他們己經損失了兩個人，絕不能再讓這個兇徒有絲毫反抗的機會。
雷戰對近在咫尺的槍口恍若未聞，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掙扎著，極其緩慢地，將頭轉向杜三爺腳步聲消失的方向。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視線裡一片血紅和模糊的色塊，但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在倉庫深處那片晃動的陰影裡，一個肥胖的、倉惶的背影，正消失在拐角處。
跑了……真的跑了……
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比身上的傷口更讓他感到刺痛和窒息。仇人就在眼前溜走，而自己卻像一條瀕死的野狗，趴在這裡，連動一下都做不到。這種憋屈，這種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不！不能就這麼算了！就算追不上，也要留下他！至少，要知道他往哪裡跑了！
雷戰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張開嘴，不是怒吼，而是發出一聲嘶啞的、用盡胸腔所有氣息的、彷彿野獸瀕死般的咆哮，同時，他那沾滿血汙、顫抖不止的右手，猛地揚起，不是去拉胸前的炸藥——他知道來不及，也太危險——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柄還滴著血的匕首，朝著杜三爺消失的那個方向，狠狠地、孤注一擲地投擲了出去！
“咻——！”
匕首劃破空氣，帶著輕微的尖嘯，在空中打著旋，飛過十幾米的距離，“奪”的一聲，深深地扎進了杜三爺辦公室門外、走廊一側的木質牆板上！刀身沒入大半，只留下染血的刀柄在外，兀自劇烈地震顫著，發出“嗡嗡”的輕響。
這突如其來的一擲，用盡了雷戰最後的氣力，也徹底暴露了他最後的反抗意圖。
“八嘎！”
日軍小隊長又驚又怒，再也按捺不住，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響起。
雷戰在擲出匕首的瞬間，身體就因為脫力而徹底癱軟下去，子彈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打在了他腦袋旁邊的地面上，濺起一蓬塵土和碎石，打得他臉頰生疼。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那個一首用步槍指著雷戰計程車兵，也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
“砰！”
第二聲槍響。子彈打在了雷戰身旁不遠處的地面上，同樣沒有擊中。並非他槍法不好，而是在小隊長開槍的瞬間，雷戰的身體恰好因為脫力而微微下沉了一下，加上士兵本身也因為緊張而動作略有變形，導致了失準。
“混蛋！他在那裡！別讓他跑了！”小隊長沒看清雷戰擲出的是什麼（角度問題，他只看到雷戰揚手扔了個東西），還以為雷戰是垂死掙扎想要攻擊或者製造混亂逃跑，又驚又怒之下，也顧不得要活口的命令了（實際上兩個部下被殺，他早己怒火中燒），對著地上似乎己經不動了的雷戰，再次瞄準！
趴在地上的雷戰，意識己經處於渙散的邊緣。剛才那奮力一擲，抽空了他最後的精神。耳邊的槍聲，身體的劇痛，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世界在旋轉，在變暗。只有那個肥胖倉惶的背影，和匕首釘入木牆的“奪”的一聲，還在他即將陷入黑暗的意識裡，留下了最後一點不甘的烙印。
杜三……爺……
雜碎……
別想……跑……
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迅速吞噬了他最後一點模糊的念頭。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聽到，倉庫深處，杜三爺辦公室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在他此刻異常敏銳的聽覺中卻格外清晰的——“咔嚓”聲，像是某種機關被啟動，或者門軸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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