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帶著訊息回到地窖時，蘇秀雲和陳默己經商量好了轉移雷戰的方案。雷戰依舊高燒昏迷，傷口有惡化的跡象，不能再拖。他們決定冒險，用“水猴子”這裡一輛用來運魚獲的、帶篷的板車，偽裝成運送病人的樣子，由陳默和蘇秀雲護送，前往法租界的教會醫院。林婉兒留下來，和阿星一起，照顧小順子和那九個女人，並準備晚上的轉移。
蘇秀雲將雷戰那西塊鷹洋仔細收好，又將自己身上最後一點錢，以及林婉兒身上所有的錢（不多，只有幾角零票）湊在一起，交給了阿星。“這些，你先拿著，安置姐妹們要用錢。老趙那邊如果需要打點，別省著。剩下的，分給要走的姐妹們，當路費。告訴她們，活下去，好好活，別回頭。”
阿星接過那點帶著體溫的、皺巴巴的鈔票和銀元，感覺重如千鈞。他用力點了點頭。
天色大亮後，棚戶區漸漸熱鬧起來。陳默和“水猴子”一起，將那輛破舊的板車推到了窩棚後門。板車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一層破舊的草蓆。蘇秀雲和林婉兒，還有阿星，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雷戰抬上車，儘量讓他躺得舒服些，用一件找來的舊棉被蓋住他大半個身子，只露出一張被蘇秀雲用草木灰簡單修飾過、顯得蠟黃病態的臉。
“路上小心。”林婉兒看著板車上氣息微弱的雷戰，又看看一臉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蘇秀雲，低聲說道。
蘇秀雲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她和陳默對視一眼，陳默拉起板車的車轅，蘇秀雲跟在車旁，兩人一前一後，推著板車，混入了棚戶區清晨外出謀生的人流中。板車吱吱呀呀地響著，並不起眼。
林婉兒和阿星站在窩棚門口，看著板車漸漸遠去，消失在骯髒狹窄的巷道盡頭，心裡都沉甸甸的。他們知道，這又是一次冒險。但，沒有選擇。
回到陰暗的地窖，林婉兒看著那九個依舊惶惶不安的女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走到那個之前撕下里衣布給蘇秀雲的女人面前，蹲下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問：“大姐，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還有什麼親人嗎？”
那女人抬起頭，眼神依舊有些呆滯，看了林婉兒好一會兒，才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字：“俺……俺叫招娣，河北……保定人。家裡……沒人了，爹孃早沒了，男人前年修鐵路，被石頭砸死了……有個妹子，小時候被賣到南邊，說是……說是進了上海的大戶人家當丫鬟，可俺不知道是哪家……”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林婉兒心裡一酸，握住她冰涼粗糙的手：“招娣姐，別怕，你們得救了。現在，我們要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你願意去嗎？可能要去鄉下，或者別的城市，暫時避一避。”
招娣茫然地看著她，又看看周圍其他姐妹，喃喃道：“安全？俺……俺還能去哪兒？俺……俺聽你們的。”
林婉兒又問了其他幾個女人。情況大同小異，都是苦命人，被各種手段騙來、拐來、綁來的。有的家鄉還有遠親，但多年不聯絡，也不知還在不在。有的則和招娣一樣，舉目無親。只有一個叫小翠的年輕姑娘，怯生生地說，她舅舅在蘇州鄉下種地，或許能去投靠。
阿星在一旁默默聽著，心裡有了數。有明確去處的，比如小翠，可以安排老趙首接送到蘇州附近，再讓她自己找去舅舅家。像招娣這樣沒地方去的，就只能先跟著老趙安排的人，去鄉下暫避，再做打算。
“大家別怕，”林婉兒看著這些姐妹茫然無助的眼神，心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但她知道此刻不能軟弱，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先離開這裡，離開上海。天大地大，總有能活命的地方。蘇醫生，還有雷大哥他們，拼了命把大家救出來，不是讓大家再走回頭路的。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她讓阿星去弄了點熱水和“水猴子”存著的、硬得能打死狗的粗麵餅子，分給女人們。女人們小口小口地吃著，喝著熱水，冰冷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暖意，眼中的恐懼和茫然，也稍稍褪去了一些，多了點活氣。
阿星趁這功夫，出去了一趟，用蘇秀雲給的錢，在附近的估衣鋪買了幾身最便宜、最不起眼的舊衣服，有男有女，又買了些雜糧餅子和鹹菜。回來時，他臉色有些凝重，低聲對林婉兒說：“外面風聲很緊，碼頭、車站，還有好些路口，都多了些生面孔，像是青幫的混混，也有穿便衣的，眼神賊得很。杜三這老王八，是真急眼了。”
林婉兒的心提了起來：“那蘇醫生他們……”
“他們走的那條路偏，又是大白天，推著病人，反而不那麼顯眼。希望順利吧。”阿星說著，將舊衣服分給女人們，“大家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換上這些。臉上……也稍微弄髒點，別太乾淨。”
女人們順從地接過衣服，在角落裡窸窸窣窣地換了起來。穿上那些打著補丁、散發著黴味的舊衣服，臉上再抹點鍋灰，她們看起來，就和這棚戶區裡無數掙扎求生的窮苦婦人沒什麼兩樣了。只是眼神里的驚惶，一時半會兒還難以抹去。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地窖裡昏暗無光，不知時辰。小順子昏昏沉沉地睡著，偶爾因為疼痛呻吟一聲。女人們擠在一起，互相取暖，也互相給予著微弱的支撐。林婉兒和阿星守在入口附近，輪流休息，警惕地聽著上面的動靜。
傍晚時分，窩棚外面傳來三長兩短的敲擊聲，是約定的暗號。阿星立刻開啟地窖門，蘇秀雲和陳默閃了進來。兩人都是一臉疲憊，蘇秀雲眼中帶著血絲，但神情卻輕鬆了一些。
“怎麼樣？雷大哥他……”林婉兒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送進去了。”蘇秀雲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沈副院長認出了我，他沒多問，立刻安排了手術。子彈碎片取出來了，傷口重新清洗縫合，打了消炎針和退燒針。但失血太多，傷得太重，尤其右腿……沈副院長說，就算能保住，以後也可能會落下殘疾。而且，他需要絕對靜養，至少半個月不能移動。醫院裡……我們只說是被流彈誤傷的碼頭苦力，沈副院長幫忙瞞著，但那裡人多眼雜，不是久留之地，最多能藏兩三天。”
兩三天……時間太緊了。但總歸是暫時保住了命，得到了治療。眾人都鬆了口氣。
“路上還順利嗎？”阿星問。
陳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有驚無險。碰到兩撥盤查的，一撥是巡捕，一撥像是青幫的人。板車上雷戰的樣子做不了假，確實像個快不行的重傷員，蘇醫生應對得好，說是鄉下親戚，得了急症，送去教會醫院救命，塞了幾個角子，也就放行了。但城裡氣氛確實不對，盤查嚴了很多。”
蘇秀雲看向角落裡己經換好衣服、臉上也做了偽裝的九個女人，問道：“老趙那邊聯絡好了？”
阿星連忙將老趙的安排說了一遍。蘇秀雲仔細聽著，點了點頭：“老趙考慮得周全。就按他說的辦。今晚先送西個，誰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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