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車廂門關上的同時，貨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身輕輕一震，緩緩開動，駛離了醫院後巷，匯入了法租界深夜空曠寂寥的街道。
貨車開得並不快，很平穩，陳默顯然在刻意控制車速，避免引起注意。車廂裡顛簸得不算厲害，但每一次轉彎、每一次碾過不平的路面，躺在擔架上的雷戰身體都會隨之微微晃動，發出無意識的、壓抑的呻吟。這聲音在黑暗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
蘇秀雲立刻跪坐在雷戰身邊，在黑暗中摸索著，檢查他的脈搏和呼吸，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滾燙，但呼吸和心跳還算平穩。她稍稍鬆了口氣，但懸著的心並未放下。盤尼西林的藥效正在衰減，他們必須儘快到達安全的地方，進行下一步的處理。
林婉兒蜷縮在車廂另一側，背靠著冰冷堅硬的車廂壁，身體還在因為後怕和疲憊而微微發抖。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引擎的轟鳴，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雷戰痛苦的呻吟，還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她的耳膜。但奇怪的是，比起在醫院病房裡那種被死亡陰影籠罩的、令人窒息的恐懼，此刻在顛簸前行的黑暗車廂裡，她反而感到了一絲奇異的安全感——至少，她們在移動，在逃離，身邊還有同伴，還有蘇醫生，還有前面開車的陳默。
“蘇醫生……”她小聲開口，聲音在封閉空間裡有些發悶，“我們……要去的地方，安全嗎？”
“陳默找到的地方，應該暫時安全。”蘇秀雲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疲憊後的沉穩，“他說是廢棄倉庫，在交界處，那種地方，眼線少。但能安全多久，誰也不知道。”她沒有隱瞞現實的殘酷。
林婉兒沉默了一下，又問：“那……阿星哥，還有小順子，還有最後那批姐妹……他們怎麼樣了？”
“阿星應該己經安排最後一批人轉移了。小順子有傷，但阿星會照顧他。”蘇秀雲說著，心裡也惦記著他們。希望老趙的船順利，希望阿星那邊一切平安。他們現在自顧不暇，只能選擇相信同伴。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聲和顛簸聲。蘇秀雲藉著透氣窗透進的、偶爾掠過的、遠處路燈的微光，觀察著雷戰的情況。他的臉色在明滅的光線下，依舊蒼白得嚇人，但似乎比在醫院時，多了一絲微弱的生氣。也許，是離開了那個危險的環境，身體的本能也在催促他求生。
時間在顛簸和沉默中流逝。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車速明顯慢了下來，接著，拐了幾個彎，路況似乎變得很差，顛簸加劇。最後，車子停了下來，引擎熄火。
車廂外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江濤還是風聲的嗚咽。這裡顯然己經遠離了法租界的中心區域。
駕駛室的門開了，陳默的腳步聲靠近，接著是車廂門被拉開的聲音。一股帶著水汽和濃重腥味、比車廂內更加陰冷潮溼的空氣湧了進來。外面比醫院後巷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陳默手裡拿著的一個蒙著布、光線極其微弱的手電筒，照亮一小片區域。
“到了。”陳默低聲道，跳上車廂，“幫我抬他下去。小心點，這裡很黑，路不好走。”
三人再次合力，將擔架抬下貨車。蘇秀雲這才看清周圍的環境。這裡像是一個廢棄的碼頭或者貨場邊緣，腳下是坑窪不平的爛泥地，混雜著碎石和腐爛的水草。旁邊是黑黢黢的、高聳的、看不出形狀的廢棄建築物輪廓，像一頭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河水腥氣、鐵鏽味和垃圾腐爛的惡臭。遠處，隱約能看到蘇州河支流黑沉沉的水面，和岸邊幾盞鬼火般飄搖的漁燈。
陳默打著手電，在前面帶路。蘇秀雲和林婉兒抬著擔架，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爛泥沒過腳踝，冰冷刺骨，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擔架更是沉重無比，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保持平衡都成了奢望。有好幾次，她們差點摔倒，全靠陳默及時回身幫忙穩住。
走了大約五六分鐘，繞過一堆傾倒的、生鏽的鐵架子，前方出現了一棟更加龐大的、黑乎乎的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個老舊的倉庫，磚牆斑駁，窗戶大多破損，用木板胡亂釘著。倉庫側面，有一個幾乎被瘋長的雜草和廢棄油桶完全掩住的、低矮的小門。
陳默撥開雜草，走到小門前。門是木質的，很厚實，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但陳默沒有開鎖，而是蹲下身，在門旁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把鑰匙。他麻利地開啟鎖，推開沉重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著灰塵、黴爛、鐵鏽和某種動物糞便氣味的怪味，從門內撲面而來。陳默打著手電照進去，裡面是一個極其空曠高大的空間，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堆著些看不清是什麼的破爛，幾根粗大的木柱支撐著傾斜的屋頂，屋頂有些地方己經破了，露出外面深灰色的夜空。但至少，這裡能遮風擋雨，更重要的是，隱蔽。
“這裡以前堆棉花，後來失過火，就廢了。平時沒人來。”陳默簡短地解釋，率先走了進去，用手電西處照了照，確認安全。“裡面有個小隔間，稍微乾淨點，以前是看倉庫的人住的。我們去那裡。”
他領著她們，穿過堆積的雜物，來到倉庫最裡面的角落。這裡果然用破木板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大約只有十來個平方，裡面居然還有一張用磚頭和木板搭成的、鋪著乾草的“床鋪”，一張歪腿的破桌子，甚至牆角還有一個用破瓦罐做成的、簡陋的火塘，裡面有些灰燼。
“阿星和小順子昨天就轉移過來了，暫時安頓在這裡。阿星出去打探訊息和弄吃的了，小順子在裡間休息。”陳默一邊說，一邊幫忙將擔架抬進隔間，小心地放在那張“床鋪”上。
蘇秀雲這才注意到，隔間裡面還有一個更小的套間，用破布簾子遮著。此時，布簾被掀開，小順子探出頭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好了些，肩上纏著繃帶。他看到蘇秀雲和林婉兒，尤其是看到擔架上的雷戰，眼睛一亮，想說什麼，被陳默用眼神制止了。
“蘇醫生，林小姐，你們先休息一下，處理雷哥的傷。我去把車處理掉，不能留在這裡。”陳默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陳默，”蘇秀雲叫住他，從懷裡掏出沈副院長給的那個布包，拿出那幾張鈔票，塞給他，“這些錢你拿著，路上小心。車……一定要處理乾淨。”
陳默沒有推辭，接過錢，點了點頭，身影迅速消失在倉庫的黑暗中。
蘇秀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機會。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她立刻轉身，跪在雷戰身邊，就著陳默留下、放在破桌子上的那個蒙布手電筒微弱的光，開始仔細檢查他的傷勢。
體溫依舊很高，傷口周圍的繃帶似乎又有新的血漬滲出。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繃帶，檢查手術傷口。沈副院長的縫合很專業，傷口沒有明顯的崩裂和嚴重感染跡象，但長途的顛簸和移動，顯然對恢復不利，有些地方紅腫加劇。
“林婉兒，小順子，幫忙找點乾淨的水，還有，看看有沒有能燒水的東西。”蘇秀雲頭也不抬地吩咐，手下己經開始清理傷口，重新上藥（用的是沈副院長給的磺胺粉），包紮。動作專業而穩定，彷彿這裡不是廢棄的倉庫，而是裝置齊全的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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