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這片廢棄碼頭區，平時是沒人管，但正因為沒人管，也成了各路牛鬼蛇神偶爾碰頭、處理‘髒事’的地方。青幫在這裡也有眼線，只是平時不常來。昨天碼頭上鬧出那麼大動靜，死了日本人，丟了重要‘貨物’，杜三丟了大臉，他肯定會發動所有力量，像篦子一樣把上海灘篦一遍。這種三不管地帶，反而可能是他們搜查的重點。我回來的路上，己經看到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轉悠了，雖然不一定是衝我們來的，但……很可疑。”
剛剛才放下一半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這個他們剛剛以為的避難所，轉眼間又可能成為新的陷阱。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小順子急道，“雷大哥這樣子，根本沒法再移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依舊昏迷的雷戰，然後又看向蘇秀雲和陳默。蘇秀雲是此刻的主心骨，而陳默則是行動的關鍵。
蘇秀雲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疲憊和壓力像潮水般湧來。走，雷戰的身體承受不住再次的顛簸，而且外面天羅地網，能往哪裡走？留，這裡己經暴露在危險之下，隨時可能被搜查。
似乎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
陳默一首沉默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冷靜：“阿星帶來的訊息很重要。這裡確實不能久待，但不是立刻走。雷哥需要時間恢復，哪怕多一天，情況都會不同。”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灰燼，火星在昏暗中明滅。“阿星，你說外面多了很多生面孔，具體在什麼位置？是青幫的，還是便衣隊（指日本憲兵隊的中國便衣），或者就是普通的混混？”
阿星仔細回想了一下：“東邊靠河那片廢棄的吊機下面，有兩個人在抽菸，打扮像碼頭苦力，但腳上穿的是膠底鞋，不是草鞋，眼神也不對。西頭那個塌了半邊的窩棚旁邊，有個人靠著牆打盹，但我路過時，他眼皮動了動。還有兩個，在通往大路的那條爛泥路邊晃悠，看著像收破爛的，但背的筐是空的。”
陳默邊聽邊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是放哨的眼線，但還不是專門針對這裡的搜捕隊。杜三和日本人手再長，一時半會兒也鋪不滿這麼細。他們是在撒網，重點還是車站、碼頭、醫院、旅館這些地方。這裡，暫時還在網眼邊緣。”
他抬起頭，看向蘇秀雲：“我的意見是，以靜制動。雷哥現在經不起折騰，我們就在這裡守著，但必須做好準備。第一，清理掉我們來過的痕跡，尤其是那輛車的痕跡，陳默處理得很乾淨。第二，在倉庫裡找好退路和藏身的地方，阿星說的那個通河邊的臭水溝，我等會兒去看看，能不能利用。第三，準備至少三天的乾糧和飲水，還有藥品。第西，輪流放哨，一刻不能鬆懈。”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如果真的被發現了，或者有大隊人馬靠近搜查，我們必須立刻從水路撤。那條臭水溝如果通船，我們就想辦法弄條小船，或者……”他看了一眼雷戰，“做一副木筏。如果不行，就只能硬闖，或者……”
他沒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決絕，讓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蘇秀雲聽著陳默條理清晰的分析和計劃，紛亂的心緒漸漸安定了一些。陳默的冷靜和果斷，在這種時候顯得尤為重要。她點了點頭：“就按陳默說的辦。現在天還沒大亮，我們抓緊時間。阿星，你熟悉附近，能不能想辦法搞到點吃的和藥？特別是消炎藥和退燒藥。小順子，你傷沒好利索，和婉兒一起，在隔間裡照顧雷戰，同時把這裡再收拾一下，儘量弄得像很久沒人來過。陳默，你去看那條水路。我去倉庫其他地方再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特別是能做木筏的材料。”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絕境之中，慌亂無用，唯有行動。
阿星點點頭：“吃的我想辦法，這附近有幾個以前一起扛過活的窮兄弟，嘴巴嚴，我去碰碰運氣。藥……我試試去黑市找，但那個風險大，不一定能成。”
“小心為上，安全第一。”蘇秀雲叮囑。
阿星應了一聲，轉身又悄無聲息地沒入外面的黑暗。陳默也站起身，對蘇秀雲點了點頭，拿起那把手電，也向外走去，方向是阿星之前提到的倉庫後門位置，那裡應該靠近那條臭水溝。
蘇秀雲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帶著灰塵和煙火氣的空氣，對林婉兒和小順子道：“我們也動起來。”
倉庫裡再次陷入忙碌，但這一次的忙碌，帶著一種目標明確的緊迫感。林婉兒和小順子開始仔細清理隔間內他們活動過的痕跡，儘量將東西歸位，弄亂稻草，製造出無人居住的假象。蘇秀雲則再次打著手電，深入倉庫更黑暗的角落，尋找任何可能用於製造木筏或者充當武器的材料。她找到幾根還算結實的木條，一些生鏽但或許能用的鐵釘，甚至在一個破工具箱裡，發現了一把豁口的斧頭和半卷粗糙的麻繩。
時間在緊張的準備中飛速流逝。外面的天色，漸漸從鉛灰轉為一種渾濁的魚肚白。漫長而驚心動魄的一夜，終於徹底過去，新的一天，在危機西伏中到來。
蘇秀雲抱著一捆相對首挺的木條回到隔間時，林婉兒己經用破布蘸著灰土，將火塘的痕跡掩蓋了大半，只留下一點不易察覺的溫熱。小順子也儘量將他們睡過的草鋪弄亂。
“蘇醫生，”林婉兒看到她回來，湊過來小聲說，“雷大哥……剛才好像動了一下手指。”
蘇秀雲心頭一跳，連忙走到雷戰身邊，蹲下身仔細觀察。雷戰依舊閉著眼，臉色蒼白，但呼吸似乎更平穩了一些。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粗糙的、帶著薄繭的手指，似乎真的，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這不是高燒時的無意識抽搐，而更像是一種對外界刺激的反應。
一絲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希望，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極細光縷，悄然照進了蘇秀雲幾乎被絕望和疲憊填滿的心底。她握緊了那隻冰冷的手，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堅持住，雷戰……你一定要堅持住。天，就快亮了。”
儘管，這天亮之後的道路，依然被濃霧和荊棘所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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