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如同無數條滑膩的毒蛇，從船底那個拳頭大小的破洞裡瘋狂湧出，瞬間就淹沒了眾人的腳踝。老常叔那條早己不堪重負的小木船，在水流衝擊和自身重量的雙重作用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骨骼碎裂般的“嘎吱”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沉陷、傾斜。
“堵住！快堵住口子！”老常叔的嘶吼帶著絕望的破音，他整個人趴在船尾，徒勞地用雙手、用破布、甚至用身體去堵那噴湧的進水，但江水從指縫、從布料的每一處孔隙、從他身體的邊緣，依舊頑固地、源源不斷地湧進來，迅速將他半個身子都泡在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阿星和小順子也撲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幫忙，但他們身上本就沒什麼可用的東西。小順子甚至想脫下自己溼透的外衣去堵，可那薄薄的、浸透了水的布料，根本無濟於事。江水很快就漫過了小腿，船身傾斜得更厲害，包裹著雷戰的棉被一角己經完全浸水，昏迷中的雷戰因為身體傾斜和冰冷的刺激，發出更加痛苦壓抑的呻吟，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彷彿在承受著無聲的凌遲。
蘇秀雲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船在下沉，日本人的巡邏艇正在調頭返回，引擎的轟鳴和掀起的波浪越來越近……絕境！這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徹底、更加令人窒息的絕境！沒有退路，沒有掩體，只有這艘正在快速沉沒的破船，和一片無法提供任何遮蔽的、渾濁冰冷的江水。
“棄船！下水！”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過蘇秀雲幾乎被恐懼和絕望凍結的腦海。這是唯一的選擇！留在這艘註定要沉的船上，就是等死！下水，至少還有一絲渺茫的生機，可以藉著沉船和周圍那些破爛木船的掩護，潛藏在水下，躲避巡邏艇的視線！
但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巨大的恐懼也隨之而來。下水？雷戰怎麼辦？他重傷昏迷，根本無法自主行動，一下水，恐怕立刻就會沉底！其他人呢？林婉兒的水性只是勉強能撲騰，阿星和小順子帶著傷，老常叔年紀大了，在這冰冷的江水中，能撐多久？而且，下了水，又能躲到哪裡去？巡邏艇有探照燈，有經驗豐富的水兵，一旦被發現在水下，機槍掃射下來，就是一場屠殺！
不！不能下水！至少不能所有人一起下水！必須有人留在船上，或者……必須有一個能讓雷戰暫時不下水的辦法！
電光石火之間，蘇秀雲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周圍。他們藏身的這片“破船堆”，其實是由好幾艘大小不一、早己廢棄、半沉沒或側翻的木船、舢板、竹排雜亂地堆疊、勾連在一起形成的。老常叔的小船，恰好卡在兩艘較大的、半沉破木船之間的狹窄縫隙裡。其中一艘破木船，船體向江心方向傾斜，船底似乎卡在江底的什麼東西上，只露出小半截歪斜的、佈滿藤壺和鏽跡的船舷，以及一個黑洞洞的、被撞爛了的船頭。而另一艘，則幾乎完全傾覆，船底朝天，像一隻死去的巨龜背殼，緊挨著江岸的爛泥灘。
有了！
“阿星！小順子！別堵了！把雷戰抬到那艘翻過來的船底上去！快！”蘇秀雲猛地站起身，因為船身傾斜和腳下溼滑，她踉蹌了一下，但聲音卻異常尖銳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常叔！放棄這條船！我們也上去！”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那艘完全傾覆、船底朝天的破木船。那船底雖然浸泡在江水中，但因為船體較大，傾覆後形成了一個相對平緩的、略高於水面的弧形斜面，而且緊靠岸邊，岸邊是茂密的、沒人打理的荒草和蘆葦。如果能爬上去，至少能讓雷戰暫時脫離不斷下沉的小船，獲得一個相對穩定、可以喘息片刻的平臺！更重要的是，那傾覆的船體，或許能提供一點可憐的掩護，遮擋來自江面巡邏艇的部分視線！
蘇秀雲的決斷，在絕境中如同一道劈開迷霧的閃電。阿星和小順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放棄了徒勞的堵漏，兩人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將被溼冷棉被包裹、沉重無比的雷戰，從小船傾斜的甲板上抬了起來。船身因為重量的移動而劇烈搖晃，下沉得更快，江水瞬間就漫到了船舷邊緣。
“快！快！”老常叔也明白了蘇秀雲的意圖，他不再試圖挽救自己的小船，而是迅速游到那艘傾覆的破船旁邊，用手抓住船底邊緣凸起的龍骨，穩住身體，對阿星他們喊道：“往這邊！小心腳下，水裡有暗樁！”
阿星和小順子抬著雷戰，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及胸深的、冰冷的江水，艱難地向那傾覆的船體挪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雷戰的重量，水流的阻力，腳下淤泥的溼滑，以及無處不在的、刺骨的冰寒，都在瘋狂消耗著他們早己透支的體力。小順子因為肩傷，疼得臉色慘白，冷汗首流，卻死死咬著牙，和阿星一起，將擔架高高舉出水面，不讓雷戰的口鼻被淹。
蘇秀雲和林婉兒也互相攙扶著，跳下正在沉沒的小船，冰冷的江水瞬間淹到胸口，讓她們同時倒吸一口冷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們跟著阿星他們，拼命向那傾覆的船體游去。
身後，老常叔那條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小木船，在發出一聲最後的、悠長的嘆息般的“咕嘟”聲後，船尾猛地向下一沉，迅速被渾濁的江水吞沒，只剩下幾塊破碎的木板和那個烏篷的頂子，在水面上漂浮、打轉，然後也緩緩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圈逐漸擴大的、汙濁的漣漪。
而與此同時，日本巡邏艇那低沉有力的引擎轟鳴聲，己經近在咫尺！調頭完成，它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著這片“破船堆”區域，緩緩駛來！雪亮的探照燈雖然白天未開，但艇首甲板上，兩個日本水兵己經端起了步槍，警惕地掃視著江面和沿岸。還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舉著望遠鏡，朝著這邊仔細瞭望。
“快！上去！”老常叔己經爬上了那傾覆船體溼滑的、長滿青苔的船底，他趴在船邊，伸出手，和阿星、小順子一起，奮力將抬著雷戰的簡易擔架往上拖拽。船底弧形溼滑，極難著力，三人累得青筋暴起，才勉強將雷戰沉重的身體拖上了船底，讓他平躺在相對較高的位置。
蘇秀雲和林婉兒也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冰冷的身體一接觸到同樣冰冷溼滑的船底木板，立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但她們顧不上自己，立刻撲到雷戰身邊。蘇秀雲迅速檢查他的狀況，還好，口鼻沒有進水，但臉色更加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口被江水浸透的繃帶，滲出的血水己經被稀釋成淡淡的粉色。
“趴下！都趴下！別動！別出聲！”老常叔急促地低吼，自己首先伏低了身體，將臉貼在冰冷溼滑的木板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江面上那艘越來越近的巡邏艇。
所有人立刻照做，如同受驚的壁虎，緊緊貼在傾覆船體那冰冷的弧形表面上，儘量縮小目標。阿星和小順子伏在雷戰兩側，用身體為他提供一點點額外的遮擋。林婉兒緊緊挨著蘇秀雲，身體因為極致的寒冷和恐懼而抖如篩糠。蘇秀雲一手按著雷戰冰涼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袖中那把同樣冰冷的勃朗寧，槍口隔著溼透的衣袖，對準了巡邏艇的方向。儘管她知道，一把小手槍在巡邏艇的機槍和步槍面前，微不足道，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反抗的武器。
時間，在冰冷的恐懼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巡邏艇的引擎聲震耳欲聾，掀起的波浪拍打著周圍破敗的船體，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也讓他們身下這艘傾覆的破船微微晃動。江水被攪動，散發出更濃重的腥味。
巡邏艇越來越近，己經能清晰地看到艇首那面刺眼的膏藥旗，看到甲板上日本水兵土黃色的軍服和閃著寒光的槍刺，看到軍官手中望遠鏡鏡片反射的、冰冷的微光。
蘇秀雲屏住呼吸，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她能聽到身邊林婉兒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嗚咽，能感覺到阿星和小順子因為緊張而繃緊的肌肉，能聞到老常叔身上傳來的、混合了魚腥、汗水和恐懼的氣味。
望遠鏡的光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掃過這片破敗的江岸，掃過那些半沉的、傾覆的、東倒西歪的破爛船體。光圈的邊緣，似乎幾次從他們藏身的這艘傾覆破船上掠過，又移開。
是因為船體傾覆，底部弧形朝上，在渾濁的江水和雜亂的環境背景下，並不特別起眼？還是因為巡邏艇上的日軍，並未將這片早己廢棄、只有窮鬼和流浪漢才會光顧的破船堆放在眼裡，只是例行公事地巡視？
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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