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講得條理清晰，雖然例子不多，但每一點都首指要害，是在上海灘這種複雜環境下生存和行動必須掌握的“灰色智慧”。阿星漸漸聽出了門道，眼睛越來越亮。小順子也努力記著。林婉兒則拿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關鍵詞。
一個時辰後，陳默結束。沒有提問環節，他只丟下一句：“自己琢磨，晚上可以問。”
接下來，輪到了蘇秀雲。
她讓大家聚集到稍微寬敞些的前甲板。沒有黑板，沒有教材，只有她帶來的一小卷乾淨紗布，一瓶碘伏，幾塊夾板（用船上找到的輕薄木板臨時削成），還有一把剪刀。
“我教的東西，可能沒法讓你們殺敵，但或許能在你們受傷時，保住自己或同伴的命。”蘇秀雲的聲音平和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專業感，“戰場急救，核心是快、準、穩。在缺醫少藥、環境惡劣的情況下，用最有限的條件，爭取最大的生存機會。”
她先演示了最常見的動脈出血按壓止血法，在阿星的手臂上指出幾個關鍵按壓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按住，用力，首到血基本止住。用乾淨的布，找不到就用衣服，用力壓住傷口，捆緊，但要注意時間，不能太久，否則肢體末端會壞死。”
接著是骨折固定。“夾板不一定非要標準的，木板、樹枝、甚至卷緊的雜誌、報紙，都可以。關鍵是要超過骨折處上下兩個關節，固定牢固，避免移動造成二次傷害。”她用夾板和紗布，在小順子的小腿上做了示範。
然後是燒傷、溺水的簡單處理，中暑、凍傷的識別和應對。她講得很細，每一個步驟都拆解開，反覆強調要點和可能犯的錯誤。她讓阿星和小順子互相練習包紮，糾正他們的手法。
林婉兒學得極其認真，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動手練習時，雖然稍顯生疏，但異常專注和小心。蘇秀雲注意到，她在學習按壓止血時，手指格外穩定，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
“蘇醫生，”練習間隙，林婉兒輕聲問，“如果……如果是像雷大哥那樣的貫穿傷，在野外，沒有手術條件，第一眼看到，最該做什麼？”
蘇秀雲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動。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首先，判斷傷員是否清醒，呼吸心跳是否正常。如果傷口在胸口，有氣泡或血沫，可能傷到肺，要立即用任何能找到的、相對乾淨不透氣的東西，比如油紙、塑膠布，甚至手掌，緊緊捂住傷口，減少空氣進入胸腔。然後，同樣，壓迫止血，但要注意不要壓迫過重影響呼吸。儘快尋找相對安全的地方，進行下一步處理。最重要的是，保持傷員體溫，避免失溫休克。”
林婉兒默默記下，點了點頭。
上午的最後一個時辰，屬於雷戰。
他依舊無法起身，只能靠坐在床頭。但當他開始講述時，整個艙室的氣場都變了。那不是陳默式的冷靜剖析，也不是蘇秀雲式的細緻教學，而是一種帶著硝煙味、血腥氣和鐵血紀律感的、硬邦邦的實戰傳授。
“今天，講CQB。”雷戰開口，吐出一個除了陳默，其他人都感到陌生的縮寫。
“Close Quarter Battle，室內近距離戰鬥。”他解釋，目光銳利，“咱們以後乾的，多數是這種活兒。摸進倉庫，潛入據點，樓道駁火，房間清理。地方窄，時間短，敵人近。這種時候，人多沒用，亂衝就是送死。要靠配合，靠戰術，靠腦子。”
他讓阿星和小順子站到艙室中間，模擬一個簡單的“L”形拐角。
“假設，這裡是目標房間外的走廊拐角。你知道拐角那邊可能有敵人，怎麼辦？”雷戰問。
阿星想了想：“衝過去？或者扔個東西吸引注意？”
“衝過去，是賭命。扔東西，如果對方是老手，沒用。”雷戰冷冷道，“標準動作：掩護推進。一人持槍（假設有槍）在拐角一側，槍口指向威脅方向，但不暴露身體。另一人，快速低身探頭，觀察——只看一眼，立刻縮回。這一眼，要看清幾個關鍵：敵人數、位置、武器、姿態。這叫‘切派’（Slice the pie），利用牆角分段清除視野盲區。”
他讓陳默過來，簡單演示了探頭觀察的角度和速度。動作快如閃電，一觸即收。
“如果確認有敵，怎麼打？”雷戰繼續，“不要擠在門口。一人壓制，封鎖門口或視窗，不讓敵人抬頭。另一人，或者同一人利用壓制間隙，快速突入，進入房間後，不要停在門口，那是死亡區域。立刻向側方移動，尋找掩體，同時快速掃視，清除威脅。動作要快，要狠，要準。猶豫，就是死。”
他講得很慢，很細，每一個動作要領，每一個可能犯的錯誤，甚至心理上可能出現的慌亂，都一一指出。雖然只是口述，但結合陳默的簡單演示，阿星和小順子聽得滿頭大汗，彷彿身臨其境。他們從未想過，簡單的“衝進去打”，裡面竟有這麼多門道。
林婉兒也聽得入了神，手中的筆懸在本子上方，忘了記錄。她看著雷戰蒼白卻異常冷峻的臉，聽著他平靜敘述著那些兇險萬分的戰鬥細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個男人，到底經歷過什麼？
“CQB只是基礎中的基礎。”雷戰講完一個簡單突入流程，氣息己經有些不穩，但他沒有停下的意思，“偵察，爆破，陷阱設定，滲透，偽裝……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今天只是讓你們知道，打仗，不是街頭鬥毆。是用最小的代價，換敵人最大的傷亡。是用腦子，而不是隻用肌肉。”
上午的“學堂”時間，在雷戰略顯疲憊的總結中結束。陽光己經艱難地穿透霧氣，在渾濁的河面上投下些許斑駁的光影。
眾人默默退出尾艙，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卻又彷彿被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看到了一個更加殘酷、也更加需要智慧和力量的世界。
阿星和小順子湊在一起，興奮地比劃著剛才學的“切派”動作。林婉兒獨自走到船舷邊，望著河水，默默消化著聽到的一切。蘇秀雲去廚房幫忙準備午飯，心裡卻在反覆琢磨急救的要點和雷戰講述的那些戰術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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