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七號”的尾艙裡，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煤油燈的光，將每個人臉上那份劫後餘生的驚悸、殘留的恐懼，以及對未知的深深不安，映照得清清楚楚，纖毫畢露。艙內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血腥、焦土、汗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金屬燒灼後的怪異氣味——這是雷戰和阿星從閘北碼頭那片死亡廢墟帶回來的、揮之不去的“紀念品”。
雷戰斜靠在床頭，臉色比離開時更加蒼白，嘴唇失了血色，額頭上、脖頸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微光。他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雖然還算平穩，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卻比任何傷口都更讓人揪心。蘇秀雲剛剛為他重新處理了傷口——萬幸，沒有崩裂，但那道猙獰的疤痕周圍的皮膚，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隱隱發燙，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灼燒。
阿星靠坐在艙門邊，同樣一臉後怕，他咕咚咕咚灌下林婉兒遞過來的涼水，抹了把嘴，心有餘悸地低聲講述著剛才的驚險——煙霧球的掩護，雷戰鬼魅般撲向廢墟縫隙的身手，以及最後撤離時，雷戰突然抱頭痛呼、險些栽倒的駭人情形。
“……那些鬼子兵和杜三的狗腿子都被煙霧引開了，雷哥動作快得嚇人，一下就把那紙片子扯出來了。可剛拿到手，他就……就像被雷劈了一樣，站都站不穩，臉白得跟紙似的，抱著頭，嘴裡發出那種……那種忍都忍不住的痛哼！”阿星的聲音帶著顫，“我趕緊扶住他，問他咋了，他咬著牙說‘走’，我們就拼命往回跑。一路上，雷哥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渾身都在抖，冷汗把衣服都溼透了……蘇醫生，雷哥他這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在廢墟里吸了什麼毒氣？還是舊傷復發了？”
蘇秀雲沒有立刻回答。她正用一塊浸了涼水的乾淨布巾，小心地擦拭著雷戰額頭的冷汗。她的手指能感覺到他皮膚下不正常的溫度，以及那微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絕不是單純的傷口疼痛或體力透支能解釋的。在剛才為他重新檢查時，她發現他的瞳孔對光反應似乎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心跳也有些紊亂，而且……他握著她手腕阻止她繼續擦拭時，那手指的力道，大得驚人，卻又在瞬間鬆開，彷彿他自己都無法控制。
是那片從廢墟里帶回來的紙片引發的？還是廢墟本身殘留的某種未知有害物質的影響？蘇秀雲的心沉甸甸的。她看向雷戰一首緊緊攥在手裡、此刻放在身側的那張焦黑的德文殘頁。那東西，像一塊不祥的烙印。
“蘇醫生……”林婉兒也擔憂地看過來，手裡還端著半碗溫水。
陳默站在稍遠處，抱著手臂，目光銳利如鷹，在雷戰臉上、在那張殘頁上、在蘇秀雲凝重的神色間來回逡巡。他沒有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顯示他內心的警惕己升至最高。
就在這時，一首閉目強忍的雷戰，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悶哼，眉頭驟然鎖死，身體猛地繃緊，雙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抬起來，死死按住兩側太陽穴！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雷戰！”蘇秀雲驚呼，連忙按住他的肩膀，“看著我！哪裡不舒服？頭痛？”
雷戰沒有睜眼，只是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頭……裡面……像要炸開……有東西……在閃……很多……看不清……”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絲茫然。彷彿在承受著某種超越生理疼痛的、精神層面的衝擊。
蘇秀雲當機立斷，對林婉兒急道：“小雨，把我藥箱裡那支鎮靜安神的針劑拿來！還有冰袋！”
“不行……”雷戰卻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銳利到近乎妖異的光芒一閃而過，死死盯著蘇秀雲，“不能睡……不能暈……那些畫面……那些聲音……我必須……看清楚……”
“什麼畫面？什麼聲音？”蘇秀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雷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距，越過蘇秀雲，投向了艙壁上一個虛無的點。他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彷彿在拼命與腦海中某種無形的、狂暴的力量搏鬥。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著每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也許長達幾分鐘。雷戰緊繃的身體，忽然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猛地一鬆，向後倒去，重重地靠在了枕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髮完全被汗水浸透，溼漉漉地貼在額前，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到了極點。
但與此同時，他眼中的痛苦和混亂，卻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形容的、冰冷的清明。
“雷戰？”蘇秀雲試探著輕聲呼喚，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脈搏。心跳依舊偏快，但紊亂感減輕了，體溫似乎也下降了一些。
雷戰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蘇秀雲臉上。他的眼神很疲憊，很空，但深處，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外殼，露出了內裡更加堅硬、也更加……陌生的質地。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蘇秀雲追問，心絃繃緊。
雷戰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確認。幾秒鐘後，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掃過圍在床邊的眾人，最後落在自己攤開、依舊殘留著用力過度痕跡的手掌上。
“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像做夢，又……比夢真實。”他緩緩說道，語速很慢，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很大力氣，“實驗室……無影燈……穿著白衣服、看不清臉的人……跳動的數字和線條……警報聲……爆炸的火光……然後……”
他頓了頓，眉頭又微微蹙起，似乎在對抗著殘留的不適和暈眩。
“然後，是一些……完全陌生的畫面。很高的樓，玻璃牆，反著刺眼的光。路上跑著奇形怪狀、不用馬拉的鐵盒子，跑得飛快，發出怪聲。很多人，穿著……很古怪的衣服，手裡拿著會發光的小方塊，邊走邊看……還有……一個銀白色的、缺了一口的蘋果，亮在漆黑的東西上……”
他描述的景象，支離破碎，光怪陸離，完全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範疇。高樓？玻璃牆？不用馬拉的鐵盒子？會發光的小方塊？銀白色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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