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夜，是沉在墨裡的。無星無月，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從鉛灰色的天穹沉沉壓下，與渾黃洶湧的江水融為一體，分不清界限。風很大，帶著深秋的溼寒和江水的腥氣，嗚咽著掠過寬闊的、彷彿無邊無際的江面，捲起一人高的浪頭，狠狠砸在船舷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巨響，破碎成億萬點冰冷的水沫，劈頭蓋臉地澆在甲板上，也澆在幾個佇立船頭、緊繃如弓弦的年輕身影上。
“順昌號”，一條比“蘇杭七號”稍大、但也上了年歲的內河木殼貨船，此刻正開足馬力，沿著南岸的陰影，艱難地逆流而上。船頭的桅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投下一圈不安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几十米翻湧的黑色水浪。引擎發出吃力的、帶著雜音的轟鳴，彷彿這艘老船和船上的人一樣，正拼盡全力與這惡劣的天象和莫測的前路抗爭。
阿星站在船頭左側，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欄杆，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眯著眼，努力穿透黑暗和飛濺的水沫，觀察著前方及兩岸模糊的輪廓。他穿著和船上水手一樣的粗布短打，外面套了件半舊的油布雨衣，但早己被浪花打溼大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日漸結實精悍的線條。臉上塗抹了些許油灰，遮掩了過於年輕的面容，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寫滿了警惕、緊張，以及一種被委以重任後的、沉甸甸的堅毅。
他身後不遠處，小順子同樣全副武裝，緊緊抱著一支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冰冷的漢陽造步槍，背靠著艙壁，身體因為寒冷和激動而微微發抖，但眼神努力學著阿星的樣子，警惕地掃視著黑漆漆的江面。另外兩個從“暗夜”外圍挑選出來的、絕對可靠的夥計——一個叫“石頭”，沉默寡言，曾是碼頭扛大包的好手；一個叫“泥鰍”，機靈滑溜，對三教九流門兒清——分別守在船舷兩側和後甲板。
船艙裡，堆放著此次明面上的貨物——幾十箱“商務印書館最新出版的中小學教科書和文具”，包裝嚴實，打著正規商號的封條。而在其中幾個特製的、加了夾層和防震填充物的箱子裡，靜靜躺著那批比黃金還要珍貴的“山貨”：盤尼西林針劑，磺胺藥片，外科手術器械，止血紗布……以及，藏在小順子貼身內衣暗袋裡的，那枚小小的、邊緣磨損的斧頭鐮刀銅徽章。
這是“暗夜”與地下黨“老周”那條線的第一次正式合作。任務代號——“送書”。
路線是陳默和雷戰反覆推敲、結合老周提供的地圖後確定的：從上海十六鋪碼頭出發，沿長江主航道西行，至蕪湖附近，利用夜間進入支流青弋江，避開日軍在主要航道上的巡邏艇和檢查站，然後棄船登岸，走陸路穿插皖南山區，最終進入江西。全程計劃十八到二十天。
現在，是他們離開上海的第三個夜晚。前兩日還算順利，藉著“順昌號”船主（一位與老趙有舊、被陳默用雙重身份和重金說服的可靠老船工）對航道的熟悉，以及刻意選擇的夜間航行，避開了幾處日軍設卡盤查的江段。但越是深入，江面越寬，風浪越大，兩岸的燈火也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令人心悸的、江水奔流的咆哮。
“星哥，前面好像……有火光？”小順子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疑，指向左前方遠處。
阿星心頭一凜，凝神望去。果然，在左前方大約兩三里外的江岸陰影裡，隱約閃爍著幾點飄忽不定的、暗紅色的光點，不像漁火，更不像村鎮燈火，倒像是……篝火？而且不止一處，沿著江岸斷斷續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
“減速！靠南岸，貼邊溜！”阿星立刻對駕駛艙方向打了個手勢，低吼道。老船工經驗豐富，立刻領會，緩緩調整舵盤，讓“順昌號”更加貼近南岸陡峭的崖壁陰影航行，同時降低了引擎轉速，讓轟鳴聲減弱。
船速慢了下來，在江流和側風中微微顛簸。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阿星和石頭各持一杆漢陽造，泥鰍和小順子拿著磨鋒利的短刀和自制的“炸炮”），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閃爍的火光。
距離漸漸拉近。火光越來越清晰，能看出是七八堆篝火，散亂地分佈在一處江水拐彎形成的、相對平緩的灘塗上。火光映照出一些影影綽綽的人影，似乎還搭著幾個簡陋的窩棚。隱約有粗野的吆喝聲、狂笑聲順著風飄過來，間或夾雜著女人淒厲的哭喊和求饒，但很快又被更大的鬨笑和罵聲淹沒。
是水匪的臨時營地！而且正在“做事”！
阿星的心沉了下去。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長江水道，尤其是一些偏僻的江灣河汊，歷來是水匪湖盜出沒之地。這些人大多是被生活所迫或兵災禍亂逼上梁山的亡命徒，也有潰散的兵痞混雜其中，手段兇殘，毫無道義可言，比有組織的青幫更難對付。他們劫財，也劫“貨”（包括人口），碰上女眷更是凶多吉少。
“媽的，晦氣！”石頭啐了一口，聲音悶悶的。
“星哥，怎麼辦？繞過去？”泥鰍湊過來，小聲問，眼睛卻閃著光，顯然在盤算什麼。
繞過去？這片江灣是河道拐彎的凸岸，水流相對平緩，適合泊船，但也意味著航道變窄。“順昌號”目標不小，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裡能傳出去老遠。想要完全不驚動對方悄無聲息地溜過去，幾乎不可能。一旦被發現，以他們這老船的速度和火力，在水面上就是活靶子。
阿星的大腦飛速運轉，雷戰和陳默在“學堂”裡教的那些戰術要點、蘇秀雲叮囑的安全第一、以及眼前這迫在眉睫的危機，混雜在一起。硬闖？風險太大。退回去？時間耽誤不起，而且後退也可能暴露。
就在他急速思考對策時，那水匪營地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更加嘈雜的喧譁和急促的哨子聲！緊接著，幾點晃動的火把光芒，迅速向著江邊移動！隱約還能聽到喊聲：“有船！南邊有船過來！”“好像是條貨船！沒掛燈！”“抄傢伙！別讓它跑了！”
被發現了！
“準備戰鬥！”阿星低吼一聲，不再猶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色，“石頭，泥鰍，去船尾，準備好纜繩和撓鉤，聽我命令！順子，跟我來，上艙頂！”
命令清晰果斷。石頭和泥鰍雖然緊張，但訓練有素，立刻貓腰向船尾跑去。小順子咬了咬牙，抱著槍，跟著阿星手腳並用地爬上了低矮的駕駛艙頂。這裡視野稍好，但也是對方首先攻擊的目標。
阿星半跪在艙頂，快速解下背上的漢陽造，拉動槍栓，將一發黃澄澄的子彈推入槍膛。冰涼的金屬觸感和那熟悉的、帶著硝煙味的機油氣息，讓他狂跳的心稍稍穩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發白、但努力模仿他動作上膛的小順子，低聲道：“別慌，穩住呼吸，聽我口令再開槍。瞄準拿火把的，或者衝在最前面的。”
“嗯！”小順子用力點頭，手指緊緊扣著冰冷的扳機護圈。
此時，水匪的反應極快。只見西五條黑影跳上停泊在灘塗邊的兩條小舢板，點起火把，奮力向著“順昌號”的方向划來！舢板輕快，速度比“順昌號”快得多！火光照亮了船上人影，大約有八九人，手裡拿著砍刀、魚叉，甚至還有一兩支老套筒步槍！叫罵聲和呼嘯聲清晰可聞：
“前面的船！給老子停下！”
“不停船就開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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