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廠門口的人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樣湧向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汽笛“嗚——”地拉響，尖銳刺耳，工頭們揮舞著皮鞭，把女工往門裡趕。藍布衫的隊伍緩慢移動，母親陳桂香被裹挾在中間，那兩個青幫的人還一左一右貼著她。
雷戰蹲在牆角，眼睛死死盯著。他臉上抹著灶灰，身上穿著破衣服，混在一群等活兒的苦力裡，不顯眼。但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手心全是汗。
不能硬闖。
他反覆告訴自己。母親還在他們手裡，一旦鬧起來，吃虧的是母親。紗廠的日本監工不會管中國工人的死活，青幫的人卻可以隨便找個藉口，把母親從隊伍裡拖出來。
得等。
等母親進了廠，那兩個眼線總不至於跟進去。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母親低著頭，肩膀縮著，像一片被風吹得瑟瑟發抖的葉子。她身邊的兩個青幫混混，一個歪戴著帽子，嘴裡叼著煙；另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有道疤。兩人時不時跟母親說句話，母親只是搖頭，腳步不停。
終於，輪到母親了。她把工牌遞給門口的監工——一個矮胖的日本人，留著仁丹胡。監工瞥了一眼工牌，又瞥了一眼母親，擺擺手放行。母親像逃一樣快步走進廠門，消失在織布機的轟鳴聲裡。
兩個青幫混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盯著母親的背影，低聲嘀咕了幾句。然後轉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雷戰立刻跟上。
他保持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混在早起的人群裡。賣菜的，拉車的，上工的，人擠人，正好做掩護。兩個混混顯然沒意識到被跟蹤，走得大搖大擺，偶爾停下來買根油條，或者跟相熟的攤販打招呼。
“狗子，今兒這麼早？”賣油條的老頭問。
“辦點事。”歪帽子的混混接過油條，咬了一大口，“三爺交代的差事，辦不好要挨板子。”
“啥差事這麼要緊？”
“少打聽。”光頭混混瞪了老頭一眼。
老頭縮縮脖子，不敢再問。
雷戰跟在後面，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三爺——杜三爺。果然是衝著他來的。
兩個混混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棚屋，晾衣繩橫七豎八，掛滿了破衣服。他們在巷子中間停下，推開一扇破木門，進去了。
雷戰沒跟進去，而是繞到屋子後面。後牆有個窗戶，糊著舊報紙，破了個洞。他湊過去，從破洞往裡看。
屋裡很簡陋，一張板床，一張破桌子，兩條長凳。兩個混混正坐在凳子上，就著鹹菜啃油條。
“媽的，守了一晚上，屁都沒等到。”歪帽子混混抱怨，“那小子真死了？”
“死了也得見屍。”光頭混混喝了口涼水，“三爺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娘和他妹也得盯緊，說不定那小子會回來。”
“要我說，首接把他娘綁了，逼他出來。”
“你懂個屁。”光頭混混瞪他一眼，“那老太婆在紗廠做工，廠裡日本人看著呢。鬧大了，三爺也不好收場。”
歪帽子混混不說話了，悶頭啃油條。
雷戰在窗外聽著，心裡那股火“噌”地躥上來。綁他娘？逼他出來？杜三爺，你真是活膩了。
但他沒動。現在衝進去，只能解決這兩個小嘍囉，打草驚蛇。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他悄悄退開，繞回巷子口，找了個能看見那扇破木門的角落，蹲下。從懷裡掏出蘇秀雲給的乾糧——一塊硬邦邦的玉米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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