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黎明前靠了岸。不是碼頭，是蘇州河邊一處荒廢的渡口，木樁子爛了一半，歪歪斜斜插在水裡，像一排被敲掉牙的爛牙床。船身輕輕撞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咚”聲，驚起了蘆葦蕩裡幾隻水鳥，“撲稜稜”飛進還沒亮透的天色裡。
雷戰第一個跳上岸，踩在溼滑的泥灘上，差點滑倒。他站穩身子，回頭伸手，把陳默拉上來。兩人合力，在船和岸之間搭了兩塊跳板，又窄又晃，但總比沒有強。
姑娘們開始下船。一百九十七人，一個一個，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走過跳板，踩上蘇北的土地。天光漸漸亮了，能看清她們的臉——蒼白，憔悴，眼睛紅腫，但眼神里有了點活氣，像是從長久的噩夢裡剛剛醒來，還不敢信是真的。
小王最後一個下船，她換了身鄉下婦女的衣裳，灰布褂子，藍頭巾，拎著個小包袱。她站在岸邊，看著這些姑娘，眼眶紅了，但忍著沒哭，只是大聲說：“排好隊，五人一排，別亂！跟著我走，前面有人接應！”
遠處傳來馬蹄聲，幾輛大車從晨霧裡駛出來，車上跳下來幾個人，穿著灰布軍裝，胳膊上戴著“新西軍”的臂章。領頭的過來跟小王說了幾句，又看了看這些姑娘，點點頭，開始組織她們上車。
雷戰和陳默退到一邊，看著。吳老闆也從船上下來，走到陳默面前，遞過來一個布包：“陳巡捕，這是剩下的錢。船費、打點的錢，都扣了，還剩這些。”
陳默接過布包，掂了掂，塞進懷裡，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鐵盒，開啟，拿出那張銀行本票，遞給吳老闆：“這個，說好的三成。”
吳老闆接過本票，看了看上面的數字，手有點抖。五千大洋的三成，一千五百塊，夠他買兩條新船了。但他沒急著收，抬頭看陳默：“陳巡捕，這錢……真給我？”
“說好的。”陳默點頭，“你冒了險，出了力，該得。但有一點——這錢燙手，別在上海花。去外地，買船，做點正經生意。青幫那邊，我會處理，但你自己也小心。”
吳老闆重重點頭，把本票小心折好，貼身藏了，又朝雷戰點點頭，轉身上了船。船緩緩離開岸邊，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天大亮了。姑娘們都上了車，車隊開始移動，揚起一片塵土。小王坐在頭一輛車上，回頭朝他們揮手。
陳默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看著雷戰：“我們也該走了。”
“去哪兒？”雷戰問。
“回上海。”陳默說，“事兒還沒完。杜三爺現在應該己經發現人丟了，正發瘋似的找。我們得回去，把剩下的賬算完。”
雷戰看著他。一夜沒睡，陳默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上胡茬青青的，但背挺得很首，眼神很亮，像燒著火。
“你的巡捕身份……”雷戰說。
“用不了了。”陳默苦笑，“昨晚我‘擅離職守’，還‘協助逃犯’，杜邦不會放過我。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但有些事，必須回去做。”
“比如？”
“比如這個。”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塊懷錶，開啟表蓋，看著指標，“我妹妹的仇，還沒報。那些姑娘是救出來了，可害她們的人，還活著。杜三爺，疤臉，還有那些吃人血饅頭的雜碎，一個都不能放過。”
雷戰點點頭。他也想回去。母親，妹妹，林婉兒，都還在上海。杜三爺不死，她們永遠不安全。
“走。”他說。
兩人沿著河岸往回走，沒走大路，專挑荒僻的小道。身上沒錢，沒吃的，就摘野果，喝河水。走了大半天，中午時分，又回到了上海地界。
在蘇州河邊，兩人找了個隱蔽的樹叢，蹲下來歇腳。河對岸就是閘北，能看見碼頭的吊車，能聽見汽笛聲。近在咫尺，但又像隔了條天塹。
“現在怎麼過去？”雷戰問。橋肯定有青幫的人守著，游過去太顯眼。
陳默想了想，指著下游：“那邊有個擺渡的，姓孫，老頭，我救過他孫子。他那兒有小船，晚上偷渡，一次兩塊大洋。我們沒錢，但可以用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把匕首，還有五發黃澄澄的子彈。
匕首是普通的匕首，一尺來長，刀刃磨得鋒利，柄上纏著布條。子彈是七九口徑，步槍子彈。
“這是我省下的。”陳默把匕首和子彈遞給雷戰，“槍在崗亭，沒帶出來。但這幾發子彈，關鍵時刻能救命。匕首你拿著，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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