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時開始下的，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幾滴，打在教堂破屋頂的黑瓦上“啪啪”響，像有人在輕輕叩門。到了丑時，雨勢大了，連成一片，在夜風裡斜著掃下來，把蘇州河兩岸的燈火都暈染成模糊的、抖動的光斑。
雷戰趴在碼頭西邊那處廢棄的煤堆後面，己經趴了半個時辰。雨把他全身都澆透了，粗布短打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重。煤灰混著雨水，在臉上、脖子上糊了一層黏糊糊的黑泥，但他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黑暗裡亮著，像兩點冰冷的星。
左臂的傷又開始疼了，是那種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的疼。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腦子裡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陳默下午帶回來的訊息——
丑時三刻，船到。卸貨一個半時辰。杜三爺和松本會上船驗貨。寅時末，回三號倉交易室。
現在丑時過半，船應該快到了。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投向碼頭方向。雨幕裡，碼頭像一頭趴伏在河邊的巨獸，渾身溼漉漉的，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風裡搖晃。三號倉在更深處，黑黢黢的，看不清輪廓，但能看見倉頂哨塔上那點微弱的燈光，在雨裡像鬼火一樣飄忽。
耳朵捕捉著雨聲裡夾雜的其他聲音。遠處有汽笛聲，悶悶的，從下游傳來。是那條船。接著是隱約的人聲，吆喝聲，還有鐵鏈“嘩啦啦”的響聲——碼頭開始動了。
他看了看懷裡那塊從老鬼那兒換來的懷錶，夜光指標指向丑時三刻。時間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煤堆後面滑出來，像條泥鰍一樣鑽進雨幕。雨很大，砸在臉上生疼，但也成了最好的掩護——雨聲掩蓋了腳步聲，夜色和雨簾遮蔽了身形。
他貼著牆根，沿著昨晚探過的路線，悄無聲息地摸向三號倉。路上遇到了兩撥巡邏的青幫打手，都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沒人注意牆根陰影裡那個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
快到三號倉時，他停下，躲在一處堆著破漁網的角落。從這裡能清楚看見倉門。門口西個守衛，披著蓑衣，抱著槍，在雨裡縮成一團。哨塔上的人還在，但躲進了擋風板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雨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雷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掃過倉門右側那個小側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點微光。是守衛進出、避雨的地方。
他繞到倉後，找到排水溝入口。鐵柵欄還保持著昨晚的樣子，他掰開缺口，鑽進去。溝裡積了水，混著淤泥，腥臭撲鼻。他屏住呼吸，在齊膝深的汙水裡往前走，汙水冰冷刺骨。
爬到地窖後面的鐵柵欄前，他停下來，從柵欄縫往裡看。
地窖裡亮著油燈，光線昏暗。那些姑娘還關在木柵欄隔間裡，大多睡著了，蜷縮在地上，像一群被雨淋溼的、瑟瑟發抖的羊。只有少數人醒著，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虛空。
守衛少了一個，只剩三個。兩個坐在桌邊喝酒，一個靠著牆打盹。桌上多了幾個空酒瓶，守衛己經喝得半醉了。
“媽的，這雨……沒完沒了……”
“少喝點，一會兒還得卸貨。”
“卸個屁！這天氣，船能靠岸就不錯了。喝！三爺說了，這批貨金貴，讓咱們看好。看好……嘿嘿，看著這些小娘們，也是福氣……”
兩個守衛碰了下碗，又灌了一口。打盹的那個“嗯”了一聲，沒醒。
雷戰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守衛身上。距離大約十步，中間隔著一排木柵欄隔間。如果從柵欄這邊摸過去，利用隔間的陰影，應該能接近。
但柵欄門鎖著，鑰匙在守衛身上。
他輕輕掰了掰鐵柵欄。鏽蝕的欄杆“嘎吱”響了一聲，在雨聲和守衛的說話聲裡並不明顯，但靠牆打盹的守衛動了動，含糊地罵了句什麼。
雷戰立刻停住，屏息不動。
守衛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他繼續，這次更慢，更小心。鐵欄杆一根一根地掰彎，掰出一個能容人鑽過的缺口。然後，他像條蛇一樣，從缺口滑進去，落地無聲。
地窖裡的氣味更濃了——汗臭，排洩物的騷臭，還有姑娘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長期不見天日的黴味。他貼著木柵欄的陰影，一點一點往前挪。
隔間裡的姑娘們有的被驚動了，睜開眼睛，看見黑暗中一個人影在移動，都嚇得往後縮。但沒人敢出聲——長期的恐懼讓她們學會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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