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抬頭看他：“蘇秀雲？”
“嗯。”陳默點頭，“她有個表兄，在虹口開診所，給日本人看病。據說跟松本有點交情。如果能透過她表兄混進去……”
“太冒險了。”雷戰搖頭，“蘇秀雲幫我們己經冒了很大風險，不能再把她往火坑裡推。而且她表兄可不可靠？萬一反水，我們都得死。”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只是想想。但賬冊必須儘快處理，留在手裡是個炸彈。杜三爺現在瘋了一樣在找，早晚會找到我們頭上。”
兩人沉默。窗外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還有電車叮叮噹噹駛過的聲音。法租界的午後，慵懶，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們都知道，這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晚上，蘇秀雲來換藥。雷戰的傷口己經結痂了，新肉長出來，粉紅色的，很嫩。蘇秀雲檢查了一下，點點頭：“恢復得比我想的快。明天可以拆線了。”
“謝謝。”雷戰說。
蘇秀雲沒接話，只是低頭收拾器械。燈光下，她的側臉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弟弟的事，”雷戰忽然開口，“有線索嗎？”
蘇秀雲動作停了一下，隨即繼續收拾：“沒有。”
“三年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沒有。”蘇秀雲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鑷子的手微微發抖，“有人說看見他被賣到東北，有人說看見他在虹口的日本工廠，還有人說……他己經死了。我不知道該信誰。”
雷戰沉默。他能理解那種感覺——希望像風箏線，攥在手裡，以為還在，可風一吹，才發現線那頭早就空了。
“我妹妹，”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有時候我想，死了也許更好，至少不用受苦。可有時候又想，萬一還活著呢？萬一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救她呢？”
蘇秀雲抬起頭，看著他。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蒙著一層水汽。
“所以你拼命救人？”她問。
“嗯。”雷戰點頭，“救她們，就當是救我妹妹。每救一個，我就想，我妹妹要是也被救了，該多好。”
蘇秀雲看了他很久，忽然說：“我弟弟叫蘇明，小名阿明。被拐那年十三歲，左耳後面有顆痣，像米粒。他膽子小，怕黑，睡覺要開著燈。如果……如果你以後有機會見到這樣的孩子，幫我看看，是不是他。”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張照片。黑白照片，己經泛黃了，上面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穿著學生裝，梳著分頭，笑得很靦腆。左耳後面，果然有顆痣。
雷戰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我記住了。”
蘇秀雲收起照片，站起身：“明天拆線，拆完你再養幾天，就能走了。但腿不能太用力，至少一個月內別跑別跳。還有……”她頓了頓，看著雷戰，“陳默跟你說了倉庫的事吧？”
雷戰一愣，隨即點頭：“說了。但我覺得太冒險，不靠譜。”
“是不靠譜。”蘇秀雲說，“但我有別的辦法。”
她從護士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攤開，是手繪的平面圖，很詳細，標著倉庫的位置、守衛的分佈、換班時間，甚至還有幾條不為人知的小路。
“這是……”雷戰驚訝。
“我這三年，沒光哭。”蘇秀雲的聲音很冷，“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找了所有能找的人。虹口那個倉庫，我盯了半年。每個月十五，松本會親自去清點貨物，杜三爺也會去。那時候守衛最嚴，但也最亂——人多，車多，混進去的機會大。”
“你想混進去？”雷戰皺眉，“太危險了。你是護士，不是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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