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子彈打偏了，”雷戰盯著他，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就可能少救一個人。你的手抖一下，就可能多死一個人。那些姑娘，那些被拐賣的人，他們的命，可能就在你手裡這把槍上。你怕開槍？她們更怕死。你怕殺人？那些拐賣她們、折磨她們、把她們當貨物賣的人，可沒怕過。”
阿星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他眼睛紅了，不是要哭，是燒著火。他想起老家那場大火，想起爹孃和妹妹倒在血泊裡的樣子，想起那些監聽記錄裡日軍通訊時冷漠的語氣，想起今天下午收音機裡那段加密訊號背後可能意味的陰謀和死亡。
恐懼還在，但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情緒壓住了——是恨，是不甘，是那種“憑什麼好人要怕，壞人逍遙”的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槍。手還在抖，但他不管了。他走到射擊位置，舉槍，瞄準。火光在槍身上跳躍，靶心在視線裡模糊又清晰。他盯著那個點，腦子裡是那些監聽記錄裡的數字，是那些想象中哭泣的臉，是老家沖天的大火和血。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比之前更響，因為他的手抖，槍口跳得厲害。子彈打在牆上，離靶子至少三尺遠，濺起的磚屑在火光裡像一群飛散的螢火蟲。
脫靶了。
阿星身體晃了一下，臉色更白，但沒放下槍。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靶子，像要把它盯穿。
“繼續。”雷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沒有責備。
阿星再次舉槍。這次，他調整了呼吸，很慢，很深。他想起除錯收音機時，手必須穩，呼吸必須平，一點微小的顫動都會讓訊號失真。他把槍當成儀器，把扳機當成旋鈕，把靶子當成需要校準的頻率。
然後，扣扳機。
“砰！”
子彈打在牆上，離靶子近了些，但依然偏。後坐力震得他手臂發麻，虎口生疼。但他沒停，重新瞄準。
最後一發。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不是靶子，是那些監聽記錄，是特高科的加密訊號，是妹妹小梅的臉，是老家的大火，是那些被拐姑娘可能的哭聲。然後，他睜開眼，眼神冷得像冰。
舉槍，瞄準，扣扳機。
動作一氣呵成。
“砰！”
槍聲在夜裡炸開，回聲在斷牆間碰撞，久久不散。子彈打在牆上，濺起的磚屑在火光裡劃出一道短暫的亮線。
然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面牆。靶子下方，那盞小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彈孔——不偏不倚，正中靶心下方一寸。打穿了木炭畫的圓圈，在磚牆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猙獰的洞。
中了。
阿星還舉著槍，手臂僵在半空，整個人像凝固了。他盯著那個彈孔，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槍。手還在抖，但抖得輕了些。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槍，看著槍口冒出的、幾乎看不見的輕煙，然後抬起頭，看向雷戰。
眼神很複雜。有恐懼，有釋然，有某種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東西。但至少，不再有那種瀕臨崩潰的抗拒了。
“好。”雷戰說，只有一個字。他走到阿星面前，拿過他手裡的槍，退出彈殼——三發，都打完了。他檢查了一下槍膛，確認安全，然後遞還給阿星。
“記住這種感覺。”雷戰看著他的眼睛，“記住你扣扳機時想的是什麼。明天晚上，就靠這個了。”
阿星點頭，接過槍，握得很緊，指節發白，但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他轉過身，走回火堆邊，坐下，把槍小心地放在身邊，然後抱起那臺礦石收音機，重新戴上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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