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未必需要是我們首接出面。”雷戰道,目光深邃,“杜三的仇家不少,想落井下石的人更多。閘北那片,三教九流,訊息傳得最快。如果這個時候,有些關於永鑫貨棧的‘特別’謠言,恰好被某個與杜三有過節、又急於在巡捕房面前表現的‘有心人’聽到,然後‘偶然’地報告給巡捕房……不是很合理嗎?”
阿星恍然大悟:“借刀殺人!禍水東引!”
“不止。”雷戰繼續道,“光有巡捕房的壓力還不夠。杜三敢綁架總領事女兒,背後可能有人撐腰,未必怕巡捕房。我們還需要一把火,燒得他不得不分心,或者……讓他背後的人,覺得這地方己經不安全,需要轉移‘貨物’。”
“這把火……怎麼燒?”林婉兒輕聲問。
雷戰的指尖,在草圖倉庫後方、靠近舊河道的一片區域點了點:“這裡,地勢低窪,靠近荒灘和舊河道,雜草叢生。如果……夜深人靜時,這裡‘意外’失火,火勢不大,但煙很濃,位置很敏感,緊挨著貨棧的後牆。你們說,貨棧裡的人,尤其是看守重要‘貨物’的人,會不緊張?會不會加強戒備,甚至派人出來檢視、救火?而巡捕房如果接到火警,又恰好有關於貨棧的‘可疑舉報’,他們會怎麼想?怎麼做?”
連環計!聲東擊西,打草驚蛇,渾水摸魚!
眾人聽得心頭震動,看向雷戰的目光充滿了震撼和思索。這個計劃大膽、精密,而且充滿了算計和風險,但聽起來……似乎有成功的可能!
“可是,點火的人怎麼安全撤離?火勢怎麼控制?怎麼確保不會真的燒到貨棧,傷到裡面的人?”蘇秀雲想得更細,問題也一針見血。
“用定時引燃裝置,或者遠端投擲燃燒物。地點選在遠離貨棧主體建築、但又能產生濃煙和恐慌的位置。用浸了煤油和溼柴的混合物,煙大,明火可控。執行的人選必須機靈,熟悉地形,放完火立刻從預先勘查好的路線撤離,絕不能留下痕跡。”雷戰顯然己經思考過細節,“至於會不會傷到人……那扇鐵門在倉庫內部隔間,外牆是堅固的紅磚,只要火勢控制得當,短時間內不會危及內部。我們要的就是煙霧和混亂,不是真的燒倉庫。”
“那救人呢?”阿星最關心這個,“趁著外面亂,巡捕可能來,我們怎麼進去救人?那鐵門怎麼開?”
“這就是最關鍵的環節。”雷戰的神色更加凝重,“我們需要一個身手極好、心理素質極強、而且懂得開鎖或者破壞簡單門閂的人,在混亂達到頂峰、守衛注意力最分散的時候,以最快的速度潛入,開啟鐵門,救出人,然後按照預定路線撤離。這個人,不能是陳默,他必須在巡捕那邊‘出現’。也不能是我,目標太大,容易被認出來。”他的目光,緩緩落在阿星臉上。
阿星猛地站起身,胸膛一挺,毫不猶豫:“雷哥,我去!我身手沒問題!開鎖……我跟碼頭上一個老鎖匠偷學過幾手,一般的鐵掛鎖、門閂,應該能對付!而且我熟悉那片地形!”
雷戰看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點頭:“好,阿星,救人組,你負責。但你不能一個人去。需要至少一個幫手,負責掩護、警戒和應對突發狀況。石頭和泥鰍,你挑一個。”
“石頭!他力氣大,關鍵時刻能頂用!泥鰍機靈,但力氣稍差,適合在外面策應。”阿星立刻道。
“可以。石頭跟你進去。泥鰍在外面接應,同時負責監視外圍動向,隨時傳遞訊息。”雷戰安排道,然後又看向蘇秀雲和林婉兒,“蘇醫生,小雨,你們不首接參與行動,但任務同樣重要。蘇醫生,你帶著急救藥品和裝備,在遠離現場但安全、便於接應的地方待命,準備救治可能受傷的人(包括伊莎貝拉和我們的人)。小雨,你留在船上,透過‘麻雀’網路,密切關注各方動向,尤其是巡捕房和青幫的調動,有任何異常,立刻用暗號通知陳默或我們。小魚也交給你照顧。”
“明白!”蘇秀雲和林婉兒齊聲應道,臉色嚴肅。
“陳默,”雷戰最後看向陳默,“你的角色最關鍵,也最危險。你要確保‘舉報’能適時、合理地傳到雷諾耳朵裡,並且引導巡捕房的反應。在行動當晚,你需要有合理的理由出現在那片區域附近,甚至參與最初的圍堵或檢查,為我們的人創造機會,也為自己提供不在場證明。同時,留意雷諾和杜三的動向,如果他們有任何異常,想辦法拖延或制止。”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明白。我會安排。”
雷戰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如刀:“都清楚自己的任務了嗎?這次行動,環環相扣,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每個人必須嚴格按計劃行事,保持通訊,隨機應變。我們的目標是救人,不是殺敵,除非萬不得己,避免交火。撤離路線必須牢記,一旦救出人,按照預定路線,分頭撤離到集結點,由蘇醫生接應,然後返回船上。”
“清楚!”眾人低聲應道,聲音裡充滿了決絕。
“行動時間,”雷戰沉吟了一下,“初步定在明晚,子時前後。那時夜深人靜,守衛可能最疲憊。具體時間,根據明天白天的最後偵查情況和天氣決定。今天和明天白天,所有人進行最後準備,熟悉裝備,勘查路線,模擬推演。現在,各自去準備吧。”
眾人再次應諾,開始分頭忙碌。艙內的氣氛,從緊張的討論,進入了更加凝重的戰前準備階段。
林婉兒看著雷戰冷靜部署的側臉,又看看草圖上的那個“鐵門”,心中默默祈禱。蘇秀雲快速核對著她的藥品清單,腦中反覆推演著可能出現的傷情和應對。阿星拉著石頭和泥鰍,蹲到角落,開始低聲比劃著潛入和開鎖的細節。陳默默默走到一邊,拿出紙筆,開始構思如何“巧妙”地傳遞那個關鍵的“舉報”。
小蘇州在墊子上翻了個身,咂了咂嘴,似乎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煤油燈的光,靜靜燃燒。
一場精心策劃、步步驚心的營救行動,在蘇州河這條不起眼的舊船上,悄然完成了最後的謀篇佈局。
歸燕能否歸巢?
答案,將在明晚的子夜,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