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的夜，是另一種黑暗。
與法租界那種被霓虹和路燈切割、稀釋後依舊浮華朦朧的夜色不同，閘北的夜，是沉入地底、混合了煤灰、鐵鏽、廢棄機油和無數苦難嘆息的、粘稠如墨的黑暗。尤其是靠近鐵路線和蘇州河舊河道的這片工業廢墟區，路燈早己成了擺設，電線杆東倒西歪，只有遠處鐵路線上偶爾經過的列車，用慘白的探照燈光，像巨獸垂死的目光，短暫地、粗暴地撕裂厚重的夜幕，掃過斷壁殘垣和瘋長的荒草，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靜。
子時己過，萬籟俱寂。連野狗的吠叫都顯得有氣無力，彷彿也被這無邊的荒涼和沉重所吞噬。
距離“永鑫貨棧”東側約一里地，一處早己坍塌大半、只剩幾堵焦黑牆壁的舊繅絲廠廢墟陰影裡，幾個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從地底鑽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聚攏。
雷戰、阿星、石頭。三人皆是一身漆黑的緊身夜行衣，臉上塗抹了混合鍋底灰和草汁的油膏，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銳利發亮的眼睛。身上沒有任何反光的金屬物件，連鞋底都纏了厚厚的粗布，踩在碎石瓦礫上，發出的聲響微乎其微。阿星腰間別著他那套開鎖工具和小型炸藥，背上是一卷結實的繩索和幾枚特製的、帶倒鉤的飛爪。石頭則揹著一個不大的帆布包，裡面是應急藥品、水壺、以及兩把磨得鋒利的匕首。雷戰空著雙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沉靜的壓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掃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更遠處的景象。
他們是潛入組的前哨，也是整個“歸燕行動”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次實地偵查。陳默的混亂組己經出發，前往預定位置準備製造火情和“內訌”。但他們需要更精確的情報——貨棧內部的確切守衛分佈、換崗細節、那扇鐵門後的結構、以及伊莎貝拉的具體位置和狀態。光靠外圍觀察和猜測，不足以支撐一次精準致命的營救。
“地圖。”雷戰低聲道，聲音幾乎被夜風吹散。
阿星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張牛皮紙地圖，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斷牆上。石頭拿出一個用黑布蒙著、只漏出一線微光的特製小手電，小心地照亮地圖。
地圖上，“永鑫貨棧”的位置被重點圈出，周圍的道路、地形標註清晰。但貨棧內部，除了陳默標註的“偽裝廢料堆”和“隱蔽鐵門”，大部分割槽域都是空白。
“陳默哥看到的，是倉庫正面和那個偽裝點。但鐵門後面是什麼，有多少守衛，人關在哪裡，完全不知道。”阿星盯著地圖，聲音壓得極低，“我們得進去，親眼看看。”
雷戰的手指在地圖上貨棧西側那個“廢棄排水溝缺口”點了點：“從這裡進。陳默說這裡相對隱蔽，雜草深，但要注意可能有暗哨。阿星，你打頭，石頭居中，我斷後。保持距離，用手勢交流，非必要不出聲。”
“明白。”阿星和石頭點頭。
三人不再言語，像三條真正的影子，離開繅絲廠廢墟，沿著一條早己乾涸、長滿一人高蒿草的舊排水溝，向著貨棧方向潛行。溝底溼滑泥濘，散發著腐臭味，但提供了絕佳的隱蔽。阿星在最前面，動作輕盈如貓，耳朵豎起，不放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石頭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溝裡卻異常靈活。雷戰走在最後，目光如同最警覺的夜鷹，不僅留意前後，還不斷掃視兩側溝沿和高處的陰影。
距離貨棧外圍圍牆越來越近。黑暗中，那棟長方形的紅磚倉庫輪廓，如同蹲伏的巨獸，沉默地矗立在前方。圍牆不算高，但上面插著碎玻璃，在遠處列車燈光掃過時，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光點。
阿星在距離圍牆約二十米處停下，舉起拳頭。三人立刻蹲下，隱沒在蒿草叢中。阿星指了指圍牆拐角處一個不起眼的陰影，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裡可能有暗哨。
雷戰微微點頭，示意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圍只有風聲和蟲鳴。大約過了三分鐘，圍牆拐角的陰影裡，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壓抑的哈欠聲，緊接著是鞋子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一個模糊的人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掏出菸捲和火柴。
“嗤啦——”火柴劃亮，瞬間映亮一張鬍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臉。那人就著火光點燃菸捲，深深吸了一口，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他原地踱了兩步，似乎有些不耐煩，然後轉身，又慢慢踱回了剛才的陰影裡。
只有一個暗哨，而且顯然有些鬆懈。雷戰對阿星做了個手勢——繞過去，從另一邊缺口進。
阿星會意，三人沿著排水溝，繼續向西側更深處摸去。又前進了十幾米，阿星再次停下，指了指溝壁上一個被雨水沖塌、又被荒草半掩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夠一人彎腰透過，外面就是貨棧的院子。
阿星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從懷裡摸出一面用繩子繫著的小圓鏡，調整角度，小心翼翼地從缺口邊緣伸出去一點，藉著遠處偶爾掠過的微光，觀察外面的情況。
院子裡靜悄悄的，堆著些破木板和生鏽的鐵桶。主倉庫的大門緊閉，側面那小角門也關著。陳默描述的那堆偽裝廢料，在院子靠裡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沒有看到其他走動的人影。
阿星收回鏡子，對雷戰點了點頭——暫時安全。
三人依次從缺口鑽出，迅速閃身到一堆破木板的陰影后，背靠牆壁，再次觀察。院子裡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高處倉庫氣窗透出的、微弱的星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雷戰的目光，首先鎖定了那堆偽裝廢料。果然如陳默所說，堆放得很有“章法”，像一堵牆，擋住了倉庫後牆的一部分。而在廢料堆下方與倉庫牆壁的接縫處，隱約能看到一扇顏色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的厚重鐵門的輪廓。鐵門緊閉，門旁牆壁上，確實有一道新鮮的、通向高處的電線痕跡。
但雷戰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在鐵門斜上方，大約倉庫二樓的位置，有一扇被木條從裡面釘死、但邊緣縫隙似乎比旁邊其他窗戶要寬一些的氣窗。那扇窗戶後面，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光暈？不是燈光，更像是……蠟燭？或者油燈？
二樓？人質關在二樓？
這個念頭讓雷戰心中一凜。陳默之前的偵查，因為時間倉促和角度限制，只注意到了地面的鐵門，沒有發現二樓的異常。如果人質真的在二樓，那他們原先計劃從地面鐵門突入的方案，就需要調整！開地面的鎖，還要上二樓，時間會大大增加！
必須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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