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七號”尾艙裡的那盞煤油燈，連著幾個夜晚都亮到很晚。燈下，蘇秀雲的眉頭也連著幾日沒有真正舒展過。那個裝著微型膠捲的防潮鉛盒，像一塊燒紅的炭，藏在艙室最隱秘的角落，也烙在每個人的心上。知道鑰匙就在手裡，卻看不清鎖孔的形狀，這種懸而未決的焦灼，比一無所知更折磨人。
雷戰依舊沉靜，每日處理“華安貨運”日益增多的檔案，聽阿星彙報碼頭和街面的風吹草動，與陳默溝通巡捕房內部關於杜文仲案“後續處理”的動向（基本定性為“黑幫內訌及拒捕”，正在“深入追查餘黨”，實則雷聲大雨點小），彷彿那個膠捲從未存在。但蘇秀雲注意到，他獨自一人時，目光會長時間地停駐在舷窗外渾濁的河面，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捻著胸前那顆從不離身的、磨得光滑的舊紐扣——那是他父親雷明留下的唯一遺物。
必須想辦法看清膠捲的內容。這個念頭在蘇秀雲心中日益強烈。她不僅是“暗夜”的醫生和管家，也曾是廣慈醫院受過正規訓練的護士，對精密儀器和實驗流程有著職業性的執著和敬畏。那捲膠片上可能隱藏的，是關於雷戰父親死亡的線索，是關於那個冰冷代號“A-7”的真相，也是懸在“暗夜”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不能一首等下去。
她開始利用“華安貨運”會計“林文”的身份，以及之前在法租界醫藥行業積累的些微信譽，謹慎地活動。她聲稱公司需要翻拍一些重要的舊合同和地契以作備份，向幾家有實力的洋行和照相器材行打聽高階放大和翻拍裝置。但這類專業裝置，尤其是能處理間諜級別微型膠捲的，在上海本就稀少，且大多控制在外國機構、報館、或某些背景複雜的實驗室手中，有錢也未必能接觸到，更別提安全性和保密性。
幾次嘗試無果，就在蘇秀雲幾乎要放棄，考慮是否冒險透過老周那條線，尋找更隱秘的渠道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悄然降臨。
一天下午，蘇秀雲在“華安貨運”辦公室處理完一批票據，正準備回船，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廣慈醫院院長辦公室打來的。院長秘書客氣地通知她，鑑於她之前在醫院的“良好表現”，以及“林文”先生對醫院慈善基金的“慷慨捐贈”（蘇秀雲以“華安貨運”名義捐過一筆不大的款），醫院方面為了感謝，也為了加強與社會賢達的聯絡，特邀請“林文”先生及其“家人”，於本週五晚，參加在醫院小禮堂舉辦的一個小型、高階的“醫學影像技術前沿展望”內部沙龍。主講人是醫院剛從德國聘請來、負責籌建新放射科和病理影像實驗室的漢斯·伯格曼博士。沙龍後將有一個簡短的冷餐會和裝置觀摩環節。
醫學影像技術？放射科？病理影像實驗室？德國博士？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蘇秀雲腦海中的一個角落！放射科和病理影像實驗室，必然擁有高精度的觀察和放大裝置！X光機、顯微照相裝置、高倍率投影儀……這些，或許能用來觀察那捲微型膠片！尤其是德國裝置，以精密著稱！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但聲音依舊保持著“林文”式的平穩溫和：“非常感謝院方的邀請，這是我們的榮幸。請問，具體時間和著裝要求是？”
放下電話，蘇秀雲的手心微微出汗。是巧合，還是……某種指引？無論如何，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但風險同樣巨大。醫院人多眼雜，伯格曼博士是德國人，背景不明。攜帶膠捲進入，現場操作，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她沒有猶豫，當晚回到船上，便將這個訊息告知了雷戰、陳默和阿星。
“醫院沙龍？德國博士？”阿星皺眉，“會不會是圈套？杜三剛死，松本那邊會不會懷疑膠捲在我們手裡，故意設局？”
陳默思索道：“廣慈醫院的這個沙龍，我有所耳聞。院長確實在力推引進德國裝置，提升醫院檔次，討好法租界上層。伯格曼博士的背景，我可以讓巡捕房戶籍科的朋友側面瞭解一下，但需要時間。時間上，太緊了。”
雷戰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半晌，他看向蘇秀雲：“你有把握在現場，找到機會使用裝置，並且不被察覺地看清內容嗎？”
蘇秀雲深吸一口氣：“我需要先去看看。沙龍後的裝置觀摩環節，也許有機會。伯格曼博士為了展示新裝置，可能會允許來賓在指導下進行簡單操作。如果能接觸到高倍率的生物顯微鏡連線照相裝置，或者專用的縮微膠片閱讀器，就有可能。但我需要有人配合，引開注意力，製造短暫的空當。”
“太冒險了。”陳默搖頭，“萬一裝置需要特殊操作，或者博士一首在旁，根本沒有機會。而且，就算看清了，如何記錄？腦子裡記？那麼多微小的資訊，不可能。”
“我可以帶這個去。”蘇秀雲從隨身的醫藥箱底層，取出一個比拇指略大、扁平的金屬小盒，開啟，裡面是幾片透明的、極薄的賽璐珞片和一小罐特製的、快乾隱形墨水。“這是我以前做特殊病歷記錄時準備的。如果能看到，我可以裝作好奇，用準備好的乾淨玻片，在裝置載物臺上‘試看’，同時用蘸了隱形墨水的極細針尖，在賽璐珞襯片上快速勾勒出看到的表格框架、關鍵代號、或者臨摹簡單的圖形輪廓。墨水乾後無色，需要特殊藥水才能顯形。動作快的話，幾秒鐘就能記錄一幀。事後回去再顯影、拼接、解讀。”
這是近乎異想天開的大膽計劃，但對一個心思縝密、手穩如磐的外科護士來說，並非完全不可能。關鍵在於時機、掩護和運氣。
雷戰的目光落在蘇秀雲沉靜而堅定的臉上，又看了看那盒簡陋的“工具”。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能開啟那把鎖的嘗試。等待下去，膠捲的秘密可能永遠沉睡，而松本的下一波攻勢，卻不會等待。
“好。”雷戰最終點頭，眼中閃過決斷，“我們去。蘇醫生，你以‘林文’夫人身份參加，攜帶工具。阿星，你扮作我的隨行司機兼助理，一同進入，負責外圍警戒和必要時製造分散注意力的‘小意外’。陳默，你利用巡捕身份，在沙龍外圍策應，留意有無可疑日本或特工人員出現。我和小雨留在船上，等你們訊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記住，安全第一。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放棄，全身而退。膠捲可以以後再找機會，人不能出事。”
計劃就此定下。接下來的兩天，蘇秀雲反覆在腦中模擬可能遇到的情況和應對。阿星搞來了醫院的建築簡圖，熟悉了小禮堂和可能作為實驗室區域的路徑。陳默也傳回訊息，伯格曼博士背景乾淨，確實是德國有名的影像學專家，受聘來華，目前看與日本方面無明顯瓜葛。
週五晚，華燈初上。法租界，廣慈醫院。綠樹掩映的小禮堂門口，停著不少汽車，穿著體面的中外賓客陸續到來。男士多是西裝革履或長衫馬褂，女士則穿著精緻的旗袍或洋裝。空氣中飄蕩著香水、雪茄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異氣味。
蘇秀雲挽著“林文”（阿星假扮，經過簡單易容，穿著體面的西裝，粘了兩撇小鬍子）的手臂，阿星則跟在稍後，提著一個小巧的公文包，裡面藏著工具。三人神色坦然，與相識的醫院人士寒暄，遞上請柬，順利進入禮堂。
沙龍本身乏善可陳。伯格曼博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配合模糊的幻燈片，介紹著德國最新的X光斷層技術和顯微照相在病理診斷中的應用前景。賓客們大多心不在焉，更期待後面的冷餐會和社交。
講座結束，伯格曼博士熱情地邀請有興趣的賓客，移步至隔壁剛剛佈置好、還散發著新漆和機油味道的“未來影像實驗室”參觀。實驗室不大，但擺滿了蒙著白布的新裝置。博士如數家珍地揭開白布，展示著閃亮的顯微鏡、複雜的控制檯、連著巨大暗箱的投影儀，還有一臺小型的、用於檢查X光片的燈箱。
蘇秀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迅速鎖定了一臺連線著照相機和一組複雜透鏡的、高倍率的科研用生物顯微鏡。那正是可能用來觀察微型膠捲的理想裝置！
參觀人群好奇地圍攏，問著各種問題。伯格曼博士興致很高，親自操作顯微鏡，調出一片準備好的植物切片，邀請大家輪流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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