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煙霧己經散得七七八八，但那股混合了血腥、化學制劑和灰塵的古怪氣味，依舊頑強地滯留在空氣中。阿星和石頭己經迅速地將那兩具屍體（包括服毒自盡的菊池）和兩個昏迷的殺手（被石頭用斧柄敲暈的那個，以及阿星擊暈的那個）拖到了裡間經理室。石頭用從殺手身上搜出的繩索，將兩個昏迷者捆成了粽子，又用破布塞住了嘴。阿星則開始快速清理外間打鬥的痕跡，扶起歪倒的桌椅，撿起散落的檔案，動作麻利，但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白——不是害怕，而是高度緊張後的虛脫，以及親手了結人命後的生理不適。
雷戰沒有參與清理。他蹲在菊池的屍體旁，神色冷靜得近乎冷酷，開始仔細地搜身。每一寸衣物，每一個口袋，甚至鞋底、衣領、袖口的夾層，都沒有放過。這是個專業的死士，身上通常不會攜帶任何能暴露身份的東西，但總會有一些痕跡，一些線索。
他首先從菊池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了一個扁平的防水油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張嶄新的法幣，幾枚不同面值的日幣，還有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上沒有任何標記。典型的行動經費和可能用於某個安全屋或儲物櫃的鑰匙。
接著，他在菊池右側小腿綁腿的內側，發現了一個隱藏的皮鞘，裡面是一把薄如柳葉、刃口泛著幽藍光澤的匕首，顯然是淬了劇毒。在左側腋下，一個特製的暗袋裡，藏著幾枚不同形狀的飛鏢和一枚小巧的、帶有壓力引信的微型炸彈。
沒有身份證件，沒有照片，沒有信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雷戰的目光落在菊池屍體的脖頸處。他伸出手，摸索著死者耳後那處偽裝成黑痣的毒針裝置周圍。皮膚下似乎有個極小的硬物。他用匕首尖小心地挑開己經有些發黑的皮膚，一枚比米粒還小、被透明生物膠包裹著的金屬片露了出來。他捏出來，在燈光下仔細觀察。金屬片呈長方形，極薄，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凹凸痕跡，像是一種微縮的浮雕或印記。
是身份標識？還是某種組織的信物？雷戰暫時無法判斷，小心地將其收好。
他轉向另外兩具屍體。那個被石頭劈死的殺手身上同樣乾淨，只有武器和少許現金。但那個被阿星擊暈、後被捆起來的殺手（肩頭受傷那個），在被拖進裡間時，從凌亂扯開的衣襟裡，掉出了一個棕色的、巴掌大小的皮夾。
阿星眼尖，立刻撿了起來，遞給雷戰。
皮夾是舊的，邊角磨損。雷戰開啟。裡面沒有錢，只有幾張空白的便籤紙。但在夾層內側，有一個隱蔽的插袋，插袋裡，赫然放著一本深藍色封皮、印有金色菊花徽記和“日本帝國陸軍參謀本部”字樣的小冊子——是證件！
雷戰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抽出證件，翻開。裡面貼著殺手的照片（正是地上昏迷那人），姓名一欄是日文“中村健次”，軍銜是“軍曹”，隸屬單位寫著“參謀本部 特高課 上海出張所”，簽發日期是去年。證件看起來有些舊了，邊緣有使用的痕跡，不像是臨時偽造的。
特高課！日本陸軍參謀本部下屬的特務機關！雖然早有預料殺手來自日方，但如此明確、如此“官方”的證件出現在執行暗殺任務的死士身上，還是讓雷戰感到一絲意外。這不符合特高課一貫的謹慎作風。是疏忽？是故意？還是說，這個“中村健次”並非菊池那樣的核心死士，只是個外圍的行動人員，因此證件管理不那麼嚴格？又或者……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雙重陷阱？
“特高課！狗日的小鬼子！果然是松本派來的！”阿星湊過來看了一眼，咬牙低吼道，眼中噴著怒火。
石頭也悶聲道：“雷哥，現在人贓並獲！咱們把這證件，還有這幾個鬼子，一起捅到巡捕房去！看松本那老狗怎麼交代！”
陳默此時也趕到了（他在外圍警戒，聽到動靜平息才進來），看到證件，眉頭緊鎖：“特高課的正式證件……這有點不尋常。他們很少會在這種死活人員身上帶這麼明確的東西。除非……”他看向雷戰，“除非他們根本不在乎暴露，或者，有把握在事情敗露後，也能撇清關係，甚至倒打一耙。比如，反咬我們殺害日本‘平民’或‘軍官’。”
雷戰捏著那本證件，冰涼的皮質封皮下，似乎蘊含著滾燙的危機，也潛藏著一絲……機會。他腦中飛快地權衡著。
首接將殺手和證件交給巡捕房？正如陳默所說，風險巨大。日本方面完全可以否認，說證件是偽造的，殺手是冒充的，甚至反誣“華安貨運”殺害日本僑民。法租界當局在涉及日本軍方的案件上，一向態度曖昧，很可能迫於壓力，反而對“華安貨運”進行調查。而且，這樣一來，“林文”和“華安貨運”就徹底被擺在明面上，與特高課正面為敵，再無轉圜餘地。
但就這麼悄悄處理掉屍體，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松本那邊死了人，還丟了證件，絕不會善罷甘休，必然會追查，用更激烈的手段報復。“林文”這個身份，己經成了松本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繼續使用，危險只會與日俱增。
有沒有一種辦法，既能化解眼前的危機，又能爭取時間，甚至……反過來利用這次襲擊？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雷戰腦海中逐漸成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特高課”證件上，又看了看地上菊池和其他殺手的屍體，最後，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交巡捕房。也不完全掩蓋。”雷戰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我們……將計就計。用松本送來的刀，演一齣戲給他看。”
“演戲？”阿星、石頭、陳默都看向他。
“對。”雷戰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拿起“林文”平時用的鋼筆和幾張空白信紙，“松本想殺‘林文’。那我們就讓他‘殺’。用他派來的人，和他的人留下的‘證據’，製造一個‘林文’己被特高課成功刺殺，並且拋屍滅跡的……假象。”
他看向陳默：“陳默，你是巡捕。明天一早，或者就在後半夜，你需要‘接到匿名線報’，稱辣斐德路‘華安貨運’辦公室發生惡性兇殺案，疑似黑幫仇殺。你帶隊出警，在這裡，‘發現’激烈打鬥痕跡，少量血跡，但沒有屍體。同時，在辦公室內，‘偶然’發現這本遺落的‘日本陸軍特高課’證件。”
陳默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雷戰的意圖：“你是說，製造一個現場，讓所有人都以為，‘林文’在辦公室遭遇襲擊，可能己經被害或被擄走，而襲擊者遺落了證件，身份指向日本特高課？這樣，一方面，‘林文’這個身份可以暫時從明面上消失，松本以為得手，短期內不會再針對這個身份採取行動。另一方面，特高課的證件出現在兇案現場，會給日本方面帶來外交和輿論上的麻煩，迫使他們至少暫時收斂，或者把精力花在辯解和追查‘遺失證件’上，為我們爭取時間。”
“沒錯。”雷戰點頭，目光銳利，“關鍵是現場的佈置。打鬥痕跡要有，但不能太多，要符合‘一方迅速被制服或帶走’的特徵。血跡要有，但不能是大灘的，要像是受傷流血，然後被拖走。辦公室要有被翻動搜尋的跡象，像是襲擊者在找什麼東西，或者掩蓋痕跡。這本證件，要遺落得‘自然’，像是匆忙中從口袋掉出，被踢到角落或傢俱底下。時間，就定在今晚。天亮前，我們必須佈置好現場，然後所有人立刻撤離。‘華安貨運’明面上暫時停業，蘇醫生和小雨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阿星和石頭，你們帶著這兩個昏迷的殺手，還有那兩具屍體，按我們之前準備的方案，處理掉。記住，要乾淨，永遠不要讓人找到。”
“那……‘林文’死了，公司怎麼辦？那麼多生意……”阿星有些擔心。
“‘林文’只是暫時‘失蹤’或‘被害’。”雷戰道，“蘇醫生作為‘林文夫人’，可以出面，以‘丈夫突遭不幸、公司需處理善後’為由，暫時收縮業務，處理現有合同，表現悲痛和慌亂，合情合理。實際上，生意的骨架由我們在暗中維持。等風頭過去，或者需要時，‘林文’可以‘傷愈歸來’，或者……換個身份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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