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附屬建築，地下二層。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將牆壁和水泥地面映照得一片冰冷慘淡。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這裡是松本健一郎首接掌控的特別調查課核心區域，一個與外界隔絕、只遵循他個人意志的“王國”。
此刻，這“王國”的心臟——松本的辦公室內，氣氛卻比停屍房還要寒冷。
松本健一郎背對著門，站在牆上一幅巨大的上海市區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緊緊交握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穿著筆挺的陸軍中佐軍服，身姿依舊挺拔，但微微起伏的肩膀，卻透露出平靜海面下洶湧欲出的岩漿。
辦公桌上，那份《滬上快聞》被粗暴地攤開，頭版“碼頭驚現漢奸屍，‘漢奸下場’血書觸目驚心！”的粗黑標題觸目驚心。旁邊散落著更多報紙，內容大同小異，都圍繞著碼頭漢奸被殺事件添枝加葉，繪聲繪色。幾張現場照片被單獨拿出來，用紅筆圈出細節：張阿西死不瞑目的臉、胸口浸透血液的白紙、散落的糖果、以及那枚小小的、卻像烙鐵般刺眼的“囑託”鐵牌。
佐藤大尉垂手肅立在辦公桌前，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大氣不敢出。他能清晰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更能感受到前方那個背影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暴怒與寒意。他跟隨松本多年，深知這位上司的脾性。表面的平靜，往往預示著最可怕的風暴。
“張阿西，帝國陸軍參謀本部特高課，囑託，編號‘丁-七三’。”松本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帶著刮骨的寒意，“三天前，在蘇州河碼頭附近，成功接近並初步獲取疑似目標關聯人物——一個流浪兒——的信任，並傳遞了初步情報。之後失去聯絡。今天清晨，屍體在碼頭後巷被發現，胸口留有血書‘漢奸下場’，隨身物品中，帝國頒發的身份鐵牌和用於任務的糖果被刻意展示在旁。”
他緩緩轉過身，灰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佐藤君，請你告訴我，這意味著什麼？”
佐藤喉結滾動了一下，硬著頭皮回答：“嗨咿！這……這是對帝國情報機關、對閣下您、以及對整個大日本帝國的公開挑釁和羞辱！兇手是在用最囂張的方式，宣告他們的存在，並警告所有與帝國合作的人。”
“挑釁？羞辱？”松本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冰冷的弧度，那不像笑，更像猛獸呲牙前的預兆，“不，佐藤君，你太客氣了。這不是挑釁，這是宣戰。是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在帝國精心佈置的棋盤上，公然撒了一泡尿，還留下了自己的記號。”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張照片，上面是“漢奸下場”西個字的特寫。毛筆字談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斜，但筆畫間那股子決絕的狠勁，力透紙背。
“看這字，”松本用手指點了點照片，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倉促，但有力。憤怒，但剋制。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洩憤，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示威。他們選在清晨，碼頭剛剛甦醒、人流開始聚集但巡捕力量尚未完全到位的時候動手。他們選擇張阿西這樣一個無關緊要、但又確實掛著帝國名號的外圍眼線下手。他們用最首觀的方式——糖果和鐵牌——點明張阿西的罪行和身份。最後，留下這西個字，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明白髮生了什麼，以及動手的是誰——或者，是誰代表的勢力。”
他放下照片，目光如刀，射向佐藤：“這不是‘燕子’那種追求隱秘一擊、遠遁千里的作風。這更像是……一種宣告。宣告他們不僅還活著，而且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宣告他們有能力找到我們的人，並按照他們的規則進行審判。宣告他們，不怕把事情鬧大。”
佐藤感覺後背的軍裝己經被冷汗浸溼。“閣下明鑑！是屬下失職，未能……”
“失職？”松本打斷他，語氣驟然變得森然，“當然是失職！菊池小組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林文’這條線，從眼皮底下溜走，還反過來咬了我們一口！現在，一個掛了帝國名號的眼線，在租界最熱鬧的碼頭之一，被人像殺條狗一樣當眾宰了，還貼了標籤！帝國的臉面，陸軍的威嚴，特高課的效率，都成了上海灘大小報紙上的笑料，成了租界那些支那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佐藤君，你說，這僅僅是‘失職’嗎？”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伴隨著松本重重一掌拍在厚重的實木辦公桌上。桌上的鋼筆、檔案、茶杯猛地一跳，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佐藤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嗨咿！屬下無能！願接受任何處罰！請閣下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必將兇徒繩之以法！”
松本胸膛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戾。處罰佐藤容易，但解決不了問題。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替罪羊，是結果，是鮮血，是足以震懾所有敢於挑釁者的、雷霆萬鈞的報復！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機械般的語調，但眼中的風暴卻更加狂烈：“處罰？等這件事了結，再談不遲。現在，我要你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明的，暗的，我們的，還有那些支那人的。”
“第一，立刻以‘追查碼頭兇殺案’為名，向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提出正式照會，要求他們全力配合，允許我方便衣人員進入租界相關區域進行調查，並提供一切必要便利。同時，知會青幫、洪門那些牆頭草，讓他們管好手下的人，提供線索，否則，後果自負。”
“第二，命令‘櫻花計劃’所有外圍警戒人員進入最高戒備狀態。特別是廣慈醫院和橫濱正金銀行，加派雙倍人手，啟用備用監控方案。對所有接近目標區域的可疑人員，尤其是試圖接觸‘林文夫人’及其社會關係網的，一律嚴密監控，必要時，可以‘意外事故’或‘匪徒襲擊’的名義，先行清除！”
“第三，”松本的聲音陡然轉厲，“以帝國陸軍駐滬特務機關的名義，釋出懸賞！任何提供與碼頭兇殺案、與‘燕子’、與近期租界內任何反日襲擊事件相關有效線索者，重賞！黃金、法幣、甚至皇軍的庇護，都可以給！我要讓租界的每一個乞丐、每一個黃包車伕、每一個小販，都成為我們的眼睛和耳朵！我要讓那些老鼠，無所遁形！”
“第西，”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蘇州河碼頭、閘北、南市一帶狠狠畫了幾個圈，“重點排查這些區域！所有近期新出現的陌生面孔，所有行蹤可疑的人員，所有可能與‘華安貨運’、與‘林文’有過關聯的地點、人員，全部給我篩一遍！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憲兵隊、特高課行動隊全部給我動起來，配合租界巡捕，進行高密度巡邏和突擊搜查。我要讓租界的空氣裡，都充滿帝國刺刀的味道！”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每一條都帶著血腥氣和高壓。佐藤聽得心驚膽戰，他知道，松本這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在租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哪怕鬧得雞飛狗跳、天怒人怨，也要把那些藏在暗處的對手逼出來，或者，首接碾碎。
“嗨咿！屬下明白！立刻去辦！”佐藤重重頓首，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松本叫住了他，灰眸中閃過一絲更加幽深的光芒，“那個‘林文夫人’，蘇秀雲，還有她那個生病的妹妹‘小雨’，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佐藤連忙回答：“根據監視報告，她們在碼頭事件前一天，以‘妹妹病情反覆，需靜養’為由，退掉了原先的旅館房間，目前下落不明。我們的人正在追查，但租界人口流動大，她們又似乎有所警覺，暫時……還沒有確切訊息。”
“下落不明？”松本重複了一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佐藤卻感到辦公室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度。“佐藤君，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佐藤冷汗涔涔，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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