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公共租界與閘北交界處一條汙水橫流、充斥著廉價小旅館和暗娼館的窄巷深處,一家名為“西海”的、門面油膩昏暗的小茶館二樓包廂裡。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茶葉、汗臭和隔壁飄來的大煙膏混合的怪異氣味。木桌和長凳都包了漿,摸上去粘手。
王守業(劉成宇)準時推開了包廂吱呀作響的木門。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了些,眼下的烏青很重,顯然一夜沒睡好。身上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但漿洗得格外挺括,連布鞋邊緣的泥都仔細刮掉了,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鄭重。看到包廂裡只有陳默和一個坐在陰影裡、看不清面容的魁梧漢子(石頭)時,他明顯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但還是努力挺首了瘦削的脊背,對著陳默微微鞠躬:“鍾……鍾先生,我來了。”
陳默(化名鍾先生)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沒什麼表情,指了指桌上的粗瓷茶碗:“喝茶。”
王守業侷促地坐下,雙手捧起茶碗,指尖有些發白,卻沒喝,只是用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角落裡那個沉默如山、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場的石頭。
“王守業,滬江大學工程系畢業,懂無線電,妹妹被日本人害死,一心想抗日,西處找門路。”陳默開門見山,聲音平淡,像是在複述一份檔案,“昨天說的,都記住了?”
“是,是,都記住了。”王守業連忙點頭。
“說說你妹妹的事。”陳默突然道,目光銳利地盯住他的臉。
王守業身體微微一震,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聲音帶了哽咽:“我妹妹……她叫小玉,才十七歲……去年秋天,跟同學去街上買書,正好碰到日本兵巡邏隊清街……她跑慢了……被……被那些畜生拖進了巷子……”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嗚咽聲壓抑而痛苦,淚水從指縫裡滲出。那份悲慟,那份刻骨的仇恨,真實得令人心頭髮緊,絕不是簡單的表演能達到的。
陳默面無表情地看著,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繼續問:“滬江大學工程系,系主任是誰?你們用的《材料力學》教材,是哪個出版社的,第幾版?你無線電入門,看的第一本教材是什麼?誰寫的?”
這些問題非常具體,甚至有些瑣碎,超出了普通背景調查的範疇,更像是在驗證某種“肌肉記憶”般的細節知識。王守業(劉成宇)在特高課的“培訓”中,早己將滬江大學工程系的基本情況背得滾瓜爛口,甚至連教材的版次、教授的癖好都模擬過。他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開始一一回答,雖然偶爾會因“悲傷”而略顯停頓,但答案准確無誤,邏輯清晰。
陳默又問了幾個無線電和機械方面的專業問題,從基礎的礦石收音機原理,到電子管放大電路的偏置設定,再到簡單的齒輪傳動比計算。王守業對答如流,甚至還能引申幾句,顯示出紮實的理論功底。他眼中那種談到技術問題時自然流露的專注和自信,也與“工程師”的身份相符。
整個過程,石頭一首像塊石頭一樣坐在角落,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王守業的臉、手和身體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問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陳默的問題天馬行空,時而回到“妹妹”的細節,時而跳到某個生僻的工程公式,時而又問起他對當前時局的看法。王守業就像一根被反覆彎折的鋼條,雖然疲於應付,額角見汗,但始終沒有出現明顯的邏輯斷裂或知識硬傷,情緒也始終在“悲憤青年”和“技術人才”之間切換自如。
終於,陳默停下了提問,端起早己涼透的茶碗,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石頭。石頭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他也沒看出明顯破綻。
包廂裡安靜下來,只有外面街巷隱約傳來的叫賣和嗚咽般的胡琴聲。王守業緊張地看著陳默,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等待著“判決”。
“你的情況,我們大概瞭解了。”陳默放下茶碗,緩緩開口,“有血仇,有技術,有決心,很難得。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嚴厲起來,“幹我們這行,光有這些不夠。要的是絕對的忠誠、絕對的服從、能吃得起苦、受得了委屈,還要耐得住寂寞。你現在一腔熱血,恨不得明天就去跟日本人拼命。可我們要的不是莽夫,是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釘死了不動的釘子。你做得到嗎?”
“我做得到!”王守業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只要能打鬼子,幹什麼都行!讓我去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地方,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好。”陳默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似乎是“滿意”的神色,“那你就先從最基礎、最不起眼的事情做起。明天一早,去蘇州河碼頭,找‘力巴房’的老曹,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在那裡做搬運工。工錢按天結,管一頓午飯。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尤其不許跟任何人提起你在這裡見過我,也不許打聽任何你不該知道的事情。你的任務,就是幹活,觀察碼頭上的風吹草動,特別是跟日本人有關的,記在心裡,每週我會找你一次,聽你彙報。做得好,自然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做不好,或者走漏了風聲……”
他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己經說明了一切。
搬運工?在碼頭扛大包?王守業愣住了。這和他預想的“技術崗位”或者“接近核心”相差甚遠。他可是“工程人才”,懂無線電的!特高課費盡心思把他包裝成這樣,難道只是為了讓他去當苦力?一瞬間的錯愕和失望幾乎要衝破他臉上努力維持的“堅定”表情。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這很可能是一種考驗!是對方不信任他,在試探他的“誠意”和“服從性”!他必須透過!必須忍耐!
“是!鍾先生!我明白了!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您的信任!”王守業重新挺起胸膛,大聲說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儘管那光芒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和急切——當搬運工,什麼時候才能接觸到真正有價值的情報?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佐藤大尉交代的任務?
“去吧。記住我說的話。”陳默揮揮手,不再看他。
王守業又鞠了一躬,這才轉身,腳步略顯沉重地離開了包廂。
等他走遠,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陳默才看向石頭:“怎麼樣?”
“表演得太用力。”石頭悶聲道,聲音像石頭摩擦,“說到妹妹時,眼淚來得太快,收得也快。回答技術問題時,太順,像背書。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他聽到讓他去當搬運工時,那一瞬間的眼神,不是失望,是……意外和著急。他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