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安全屋的閣樓，從未像今夜這般，彷彿一個被無形壓力充滿、瀕臨爆炸的氣球。煤油燈被撥到最亮，昏黃但穩定的光芒，勉強驅散了角落的陰影，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了疲憊、緊張、期待和隱隱恐懼的凝重氣息。從百樂門帶回的“戰利品”——黑色皮質密碼本、微型膠捲、密寫絹布——此刻就放在閣樓中央那張唯一還算平整的舊木箱上，像幾塊燒紅的炭，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灼烤著每個人的神經。
雷戰、林婉兒、蘇秀雲、陳默、阿星、石頭，甚至連小蘇州都強撐著沒睡，圍在木箱旁。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狗還是更夫的隱約聲響。
“先看膠捲和絹布。”雷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連夜行動後的沙啞，但異常清晰，“小雨，你來處理膠捲。蘇醫生，你看看那絹布，需要什麼藥水顯影？”
林婉兒立刻點頭，拿出早己準備好的簡易沖洗工具——一個不透光的黑布袋，幾個盛放藥水的小碟。她將膠捲小心地裝入特製的小型顯影罐，動作沉穩，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激動。蘇秀雲則接過那片質地特殊的絹布，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眉頭微蹙：“需要特定的鹼性顯影液，可能是氨水或者稀鹼液，我這裡沒有現成的，得想辦法配。先看膠捲和密碼本吧。”
微型膠捲的沖洗需要時間。眾人的焦點，自然落在了那本黑色的密碼本上。
“阿星，你看這個。”雷戰將密碼本推到阿星面前。在“暗夜”中，阿星是除了林婉兒之外，對無線電和密碼最有興趣、也下了苦功去鑽研的人。他腦子活，記性好，雖然沒受過正規訓練，但憑著街頭混跡練就的機靈和向林婉兒偷師的勁頭，己經能看懂不少簡單的密碼。
阿星深吸一口氣，像是接過一件聖物，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才鄭重地拿起那本不過巴掌大、卻彷彿重逾千斤的小本子。他翻開硬質的黑色封皮，裡面是質地極佳、略顯泛黃的紙張。字跡非常小，用的是極細的蘸水鋼筆，書寫工整得近乎刻板，全是日文的片假名、平假名，夾雜著大量阿拉伯數字、英文字母和少數幾個漢字，排列組合看似雜亂無章，但細看之下，能發現一些重複出現的片語和符號規律。
“這不是普通的單表或雙表替代密碼……”阿星眉頭緊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鬼畫符般的字元上移動，“有數字分組，有字母代號，還有日期標記……像是一種多表疊加、帶座標和替程式碼的複雜系統。關鍵是它的金鑰……可能藏在別的地方，或者，是基於某種雙方共知的特定資訊，比如某本書的特定版本和頁碼……”
他說著，抬頭看向林婉兒：“小雨姐，你來看看這個符號，像不像我們之前研究過的，德國‘恩尼格瑪’密碼機的某種變體符號簡化？”
林婉兒正好完成了膠捲的初步定影，正在等待水洗，聞言湊過來，就著阿星手指的地方仔細看。她的密碼學知識更系統，是“老周”那邊提供的資料和蘇秀雲早年藏書中一些外文密碼學著作自學的成果。她看了片刻，搖頭：“不像恩尼格瑪，那個的轉子邏輯更復雜。這個……更像是基於‘棋盤密碼’或者‘維吉尼亞密碼’的變種，但加入了大量自定義的代號和座標。你看這些數字，不像是明文頁碼，倒像是某種……地圖座標或者時間程式碼？還有這幾個漢字——‘櫻’、‘水’、‘工部局’——出現得很突兀，不像是普通電文內容。”
“地圖座標？時間程式碼？”陳默職業敏感地捕捉到這兩個詞，“如果是行動計劃，那就需要時間地點。‘櫻’很可能指‘櫻花計劃’。‘水’和‘工部局’……難道他們的新目標，和租界的水源或者工部局的供水系統有關？”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背後升起一股寒意。針對水源？那將是比任何刺殺或爆炸都更加恐怖、影響更為廣泛的攻擊！租界數百萬市民的飲水安全！
“膠捲好了！”林婉兒低呼一聲，小心地從定影液中夾出溼漉漉的膠片，用鑷子輕輕展開，對著燈光檢視。膠片很小，上面是密密麻麻、需要放大鏡才能看清的微縮影像。
蘇秀雲立刻遞過一個從藥箱裡找出來的、倍數不高的行動式放大鏡。林婉兒將膠片貼在放大鏡下，調整著角度和光線，仔細辨認。
“……是圖表……和名單……”林婉兒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好像……是自來水廠的管網結構簡圖！還有……一些建築的內部示意圖，看標註……是工部局下屬的幾個主要供水站和過濾池！名單……是日文名字和代號，後面有職務……‘特高課化學班’、‘梅機關技術組’……天哪！”
自來水廠管網圖！供水站和過濾池示意圖！日本特務機關的化學和技術人員名單！這一切，都與陳默推測的“水源”目標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松本的新陰謀，竟然惡毒至此——不是簡單的破壞，而是系統性、有預謀地對租界公共水源下手！
“下毒……”蘇秀雲臉色慘白，作為一名醫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自來水系統被投入劇毒或致病微生物，會在人口密集的租界造成何等災難性的後果！那將不是幾十幾百人的傷亡，而是成千上萬，甚至引發無法控制的大規模瘟疫和社會崩潰！“他們瘋了！這是反人類！”
“他們沒瘋，他們只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雷戰的聲音冰冷如鐵，眼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用製造大規模公共衛生災難來逼迫租界當局屈服，製造恐慌，瓦解抵抗意志，甚至為日軍進一步干涉或進駐製造藉口……這很符合松本的作風，也符合‘櫻花計劃’那種隱藏在文明外衣下的、最陰損毒辣的本質！”
他看向阿星，語氣急促但不容置疑：“阿星，密碼本！必須破譯！這些圖表和名單只是計劃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己經過時的。真正的行動計劃細節、時間表、具體投放毒物的方式、接應人員、備用方案……一定用最機密的密碼記錄在這個本子裡！這是我們阻止他們的唯一希望！”
壓力如同山一樣壓在阿星肩上。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眼前天書般的密碼，又看看眾人殷切、焦急、甚至帶著絕望的目光，一種前所未有的重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這種級別的專業密碼，不是他一個半路出家的“愛好者”能輕易破解的。
“雷哥……我……”阿星聲音發澀。
“戒懼！”雷戰低喝一聲，目光如炬盯著阿星，“還沒試，就怕了？三條鐵律是白唸的？我們現在沒時間怕！小雨，把你對密碼規律的分析告訴阿星。蘇醫生，陳默，你們從醫學和巡捕房的角度，想想如果是你們，會用什麼方式、在什麼時間、對水源的哪個環節下手最有效、最隱蔽？把可能的行動模式、關鍵詞列出來！阿星，你結合這些資訊，去密碼本里找規律！不要把它當成天書，把它當成松本那幫畜生腦子裡轉的齷齪念頭！他們怎麼想，就怎麼寫！去找邏輯，找習慣，找破綻！”
雷戰的話像一針強心劑，也指明瞭方向。不能閉門造車，要結合情報和常識反向推導。
林婉兒立刻將她觀察到的密碼規律——可能的棋盤座標、維吉尼亞變體特徵、日期數字的異常、那幾個關鍵漢字的位置——快速告訴阿星。蘇秀雲和陳默也迅速開動腦筋，從各自專業出發提出假設：毒物可能是易溶於水、無色無味、延遲發作的化學毒劑或細菌；投放點可能在供水源頭、主幹管道樞紐、或者深夜無人值守的加壓站；時間可能會選在週末或節日前後，用水高峰，影響最大；行動人員可能偽裝成水務局檢修工或清潔工……
阿星聽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他不再試圖“看懂”每一個符號，而是開始“掃描”和“匹配”。他將密碼本快速翻動，目光如鷹隼般搜尋那些被反覆提及的、可能與“水”、“時間”、“地點”、“人員”、“方式”相關的字元組合或數字模式。他將林婉兒指出的疑似座標數字，與腦海中剛剛強記下的、膠捲上那些供水站示意圖的大致方位進行比對。他將蘇秀雲和陳默提到的關鍵詞，嘗試用日文假名或可能的代號，在密碼行列中尋找對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閣樓裡只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急促的呼吸聲和阿星偶爾低聲的、毫無意義的音節呢喃。汗水浸溼了他的鬢角，順著臉頰滑落，他也渾然不覺。
突然，阿星的手指猛地停在其中一頁！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頁尾一處用紅筆淡淡圈出的、極其不顯眼的日期程式碼和旁邊一組西位數字。“丙-7， 子正， 櫻-叄， 鶴-1投放……淨水劑……工部局夜班名單……掩護……” 他斷斷續續地念出幾個能勉強猜出意思的片語，心臟狂跳起來！
“丙-7”可能是某個供水站或管道節點的代號！“子正”是午夜零點！“櫻-叄”很可能是“櫻花計劃第三階段”或某個行動小組代號！“鶴-1”……是什麼？毒物代號？行動人員代號？“淨水劑”？是偽裝嗎？“工部局夜班名單”……是內應或收買的人員？“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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