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散發著濃重鐵鏽和淤泥腐敗氣味的空氣，混合著地下深處特有的陰溼，猛地灌入雷戰的口鼻。他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金屬箱，從一個傾斜的、佈滿油膩汙垢的通風管道跌出，重重摔在一處齊膝深、粘稠冰冷的汙水裡。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溼透的工裝，讓他打了個激靈，幾乎凍僵的肌肉傳來抗議的痠痛。上方，通風管道口外，日軍士兵的怒吼、雜亂的腳步聲、以及手電光柱瘋狂掃動的光影，被一層厚厚的混凝土和管壁阻隔，變得模糊而遙遠，但依舊能清晰聽到那刺耳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全院警報聲，正透過各種縫隙鑽下來，在這黑暗逼仄的空間裡嗡嗡迴響。
沒有時間檢查傷勢，甚至沒有時間喘勻一口氣。雷戰立刻掙扎著從汙水中站起，冰冷粘稠的液體順著褲腿往下淌。他迅速判斷了一下環境——這是一條地下排水道，或者說是醫院建築龐大排水系統的一部分。拱形的磚石結構，頭頂滴著凝結的水珠，腳下是緩慢流動的汙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前後都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遠處某個檢修口可能有極其微弱的光線滲入，勉強勾勒出大致的輪廓。
追兵很快就會找到這個通風口，或者封鎖所有可能的地面出口。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地方，找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藏身之處，然後想辦法與阿星匯合。
他擰亮那個蒙著紅布的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切開一道狹窄的、顫抖的光路，照亮了前方汙濁的水面和溼滑的牆壁。他選擇了水流相對湍急的下游方向——通常意味著更靠近主排水管或出口。他一手緊緊抱著金屬箱（這是陳默的命，絕不能丟），另一隻手拄著一根從水裡摸到的、不知是木棍還是廢鐵管的支撐物，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深的冰冷汙水中跋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防止滑倒，又要儘量減輕水花聲。汙水下的地面凹凸不平，佈滿了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垃圾，冰冷刺骨的汙水迅速帶走了他腿部的熱量，小腿上被鐵絲網劃破的傷口浸泡在汙水中，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和麻癢，讓他擔心是否會感染。
身後的黑暗深處，隱約傳來了日語呼喝和金屬碰撞的聲音——日軍果然追下來了！他們發現了通風管道！腳步聲和手電光正在向這個方向逼近！
雷戰立刻關掉手電，將自己完全隱入黑暗。他側耳傾聽，透過聲音的迴響和方向，判斷著追兵的距離和人數。不止一隊，至少有七八個人，分成了兩路，一路順著水流方向追來，另一路似乎在向反方向搜尋。手電光柱在排水道的牆壁和汙水面上晃動，如同死神的眼睛在掃視。
他不能再沿著主水道走了，那樣遲早會被迎面撞上。必須找岔路，或者藏身之處。
他貼著溼冷的牆壁，忍著腿上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和失溫帶來的顫抖，摸索著前進。黑暗中，視覺幾乎失效，全憑觸覺和聽覺。他伸出空著的手，仔細地摸索著磚石牆壁的每一處凹凸。排水道並非完全筆首，偶爾會有轉彎，或者連線著更小的支管。他必須找到一個足夠隱蔽、或者能暫時擺脫追兵的縫隙。
轉過一個彎道，前方主水道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僅能容一人側身擠入的方形洞口，裡面傳來更響亮的、嘩嘩的流水聲，似乎是一條匯入的較小支管，水流更急。洞口邊緣的磚石溼滑，長滿了厚厚的滑膩苔蘚。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雷戰深吸一口混合著惡臭的冰冷空氣，先將金屬箱塞進洞口，然後自己側過身，屏住呼吸，一點點擠了進去。洞壁粗糙溼滑，刮擦著他的身體，冰冷的汙水瞬間淹到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窒息。他咬著牙，奮力向前擠了幾米，進入了一個相對寬闊些的支管道。這裡水流更急，衝擊力很大，他必須緊緊抓住旁邊一根裸露的生鏽鐵管，才能穩住身形。
幾乎在他擠進主管道的同時，主水道那邊傳來了清晰的日語說話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手電光柱掃過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甚至有一束光在洞口附近停留了一下。雷戰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緊緊貼著冰冷滑膩的洞壁，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汙水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帶走寶貴的體溫，他感覺自己正在慢慢凍僵。
“這邊沒有！”
“去前面看看！”
“注意支流管道！他可能躲進去了！”
“這裡太窄，進不去人，扔個手榴彈看看？”
“八嘎！這裡是醫院地下！你想炸塌下水道嗎？！仔細搜！他跑不遠！”
日軍的對話聲在洞口外交替響起，帶著焦躁和憤怒。手電光又在附近逡巡了片刻，終於逐漸遠去，腳步聲也朝著主水道下游方向去了。但雷戰不敢有絲毫放鬆。他知道，日軍很可能會封鎖所有己知的地面出口，並派人在主要岔路口把守。他必須儘快離開這個排水系統，在更大的包圍圈形成之前，逃到地面，與阿星匯合。
他等到外面徹底沒了動靜，又強忍著冰冷和眩暈，側耳傾聽了幾分鐘，確認短時間內不會有追兵返回這個岔口，才掙扎著從藏身的支管道重新擠回主水道。寒冷和失血讓他動作有些僵硬，但他不敢停留。他再次擰亮手電（用身體儘量遮擋光線），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與日軍追兵相反、也就是往水流上游的方向。雖然上游可能更深入醫院地下，甚至可能是死衚衕，但下游肯定己經被封鎖，回去是自投羅網。他需要找一個沒有被日軍注意到的、更隱蔽的出口，比如某個廢棄的檢修井，或者與市政管網相連的通道。
他在冰冷汙濁的水中艱難跋涉，大腦在極度的疲憊、寒冷和失血的眩暈中，卻異常清晰地運轉著，彷彿進入了一種奇特的、高度專注的狀態。這是“戒懼”的極致體現——恐懼被壓縮到最小，所有的感官和判斷力被提升到極限。他不再僅僅是“聽”和“看”，而是在“預判”。
耳朵捕捉著前方每一絲細微的水流變化、風聲、甚至遠處模糊的震動，大腦飛速計算著可能意味著前方是開闊地、拐角、還是障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捕捉著牆壁上每一處異常的陰影、磚縫的走向、水面上漂浮物移動的軌跡。鼻子分辨著空氣中越來越淡的消毒水味和越來越濃的淤泥腐敗氣息，判斷著是否在接近外部。他甚至用腳感知著水底地面的質地和傾斜度。
三秒。 他給自己設定的反應閾值。任何異常的聲響、光影、氣味變化，如果持續超過三秒，或者快速接近，就意味著危險。他必須在三秒內做出判斷——隱蔽、轉向、或者準備戰鬥。
前方水道似乎變寬了些，水流也平緩了一些。但雷戰的手電光柱掃過右側牆壁時，捕捉到了一片不自然的、顏色稍淺的水漬，以及牆壁上幾道新鮮的、似乎是鞋底蹭上的泥痕。不是他的。而且，水漬的邊緣還在緩慢擴大——說明不久前有東西（或人）從那裡經過，帶上了水，蹭在了牆上。
不到兩秒，雷戰立刻關掉手電，身體猛地向左側牆壁靠去，將自己隱藏在牆壁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同時將金屬箱輕輕放在腳下汙水中，右手摸向了腰間的駁殼槍。他屏住呼吸，耳朵豎起。
果然，僅僅過了幾秒鐘，前方拐角處傳來了極其輕微、但絕非水流聲的、布料摩擦牆壁的窸窣聲，以及壓得極低的、幾乎被水流聲掩蓋的呼吸聲！有人！就在拐角後面埋伏！很可能是一個被留下守候岔路口的日軍哨兵！
雷戰的心跳平穩，但眼神銳利如刀。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對方顯然也聽到了或察覺到了什麼，停了下來。黑暗中，只剩下汙水的流淌聲和遠處隱約的警報迴響。
一秒……兩秒……
在第三秒即將過去的剎那，前方拐角處，一個模糊的人影猛地探出半個身子，手中一支南部式手槍的槍口，在黑暗中隱約指向雷戰藏身的大致方向！同時，一道微弱的手電光也隨即亮起，掃向水面！
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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