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何確認？如何靠近？那裡雖然沒有正對探照燈，但仍在巡邏隊和遊動哨的視線範圍內，而且很可能有警報或感應裝置。
雷戰的大腦飛速運轉。他需要更近的距離，更仔細的觀察，甚至可能需要觸碰、測量。這超出了遠端觀測的範疇，需要抵近偵察。風險極高。
他看了看懷錶，凌晨一點二十分。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他需要做出決定。
三條鐵律在腦海中迴響。戒懼——冒險抵近，可能暴露，導致整個計劃乃至團隊覆滅。戒私——不能因為急於找到突破口而冒不必要的風險。戒貪——通風井可能只是誘餌或無關緊要的設施。
但另一方面，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可利用的通風井入口，那將是潛入地下庫房最可能、也可能是唯一的通道。其價值，值得冒一定程度的風險去驗證。
雷戰放下望遠鏡，揉了揉因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而酸澀的眼睛。他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他的隨身小包。他從中拿出幾樣東西：一小卷極細的、塗成深色的鋼琴線；幾個用木片和橡膠自制的小巧楔子；一小盒深色粉末（木炭和石墨混合）；還有一把巴掌長、極其鋒利的薄刃匕首。
他換上一雙鞋底紋路被特意磨平、又在表面沾了一層細沙的舊布鞋。最後，他檢查了一下腰間那把駁殼槍的保險，確保它不會在行動中意外走火發出聲響。
他輕輕推開窗戶（這扇窗朝向旅館後巷，與軍火庫方向相反），如同靈貓般翻出，落在下方堆放雜物的窄巷裡，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然後，他沿著小巷陰影，悄無聲息地向軍火庫側後方繞去。
他沒有走首線靠近那個可疑的通風井，而是選擇了一個更迂迴、更耗時的路線——先遠離軍火庫，繞到其背面更遠的、一片因戰亂而半廢棄的棚戶區邊緣，然後利用棚戶區雜亂的地形和陰影，緩慢地、一寸寸地向軍火庫圍牆方向滲透。
夜晚的棚戶區死寂一片，只有老鼠在垃圾堆裡穿梭的窸窣聲。雷戰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在斷牆、廢墟、和低矮棚屋的陰影中移動，每一步都經過精心選擇，落腳無聲，避開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雜物。他的眼睛、耳朵、甚至皮膚的毛孔，都張開到最大，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異常。
用了將近西十分鐘，他才終於摸到距離軍火庫圍牆僅三十米左右的一處斷牆後。這裡己經是極限。再往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被清理過的荒地，毫無遮擋，完全暴露在探照燈和哨兵視線下。
他伏在斷牆冰冷的磚石後，只露出小半個頭，用望遠鏡再次觀察那個通風井。距離拉近後，看得更清楚了。那確實是一個水泥方形井口，邊長約半米，上面蓋著的鐵箅子鏽蝕嚴重，有幾根鐵條己經斷裂彎曲，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井口邊緣堆積著枯葉和垃圾。最重要的是，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股微弱但持續的氣流擾動——從井口向上緩緩逸出，帶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機油、塵土和某種化學制品（可能是防鏽劑或炸藥穩定劑）的沉悶氣味。
就是它！地下庫房的通風井！而且由於鏽蝕和破損，可能存在足以讓人鑽入的縫隙！位置隱蔽，處於多個固定哨兵視線的交叉死角，主要威脅來自巡邏隊和遊動哨。
接下來，就是驗證“三秒預判”的時刻。他需要計算出，巡邏隊和遊動哨經過此處的規律，以及探照燈光掃過這裡的精確間隔，找出那個可能存在的、通往井口的“安全路徑”和“操作時間視窗”。
他像一匹最有耐心的狼，潛伏在黑暗裡，將全部感官和計算能力，投入到對前方那片死亡地帶的觀測中。時間流逝，身體逐漸麻木，只有大腦在冰冷而興奮地運轉。
不知過了多久，當懷錶指標指向凌晨三點十分時，雷戰的眼中，終於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他找到了。
一個理論上存在的、大約持續十二秒的、相對“安全”的視窗。由探照燈光柱掃掠週期、巡邏隊行進節奏、以及遊動哨折返點巧合地重疊形成。這個窗口出現的時間不固定，大約每二十五到三十分鐘會出現一次，每次持續時間在十到十五秒之間波動。
十二秒。從斷牆後衝到三十米外的通風井口，處理鏽蝕的鐵箅子（至少需要弄開一個足夠人鑽入的缺口），然後鑽進去，並且不能發出明顯聲響，不能留下過於醒目的痕跡。
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雷戰的眼神，卻更加沉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興奮。越是艱難，越是證明這條路的價值。松本絕不會想到，有人敢在如此嚴密的守衛下，打這個通風井的主意。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又等待了兩個視窗週期，驗證自己的計算，並仔細觀察通風井口鐵箅子的具體結構和鏽蝕程度。他發現，有幾根鐵條的焊接點完全鏽斷，用手或許就能掰開。但需要工具輔助，並且要快。
他悄然退後，消失在棚戶區更深的黑暗裡。他沒有返回旅館，而是在另一個預先觀察好的、絕對隱蔽的廢棄地窖裡藏身，等待天亮。他需要消化今晚的收穫，需要將觀測資料轉化為精確的行動引數，也需要讓過度使用的眼睛和神經得到短暫的休息。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勉強照亮虹口陰沉的天空時，雷戰己經回到了“東亞旅社”的房間。他拉嚴窗簾，倒在冰冷的床上，和衣而臥。身體極度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無數畫面和資料在腦海中飛旋、組合、推演。
通風井。十二秒視窗。鏽蝕的鐵箅子。地下庫房那沉悶的、帶著不祥氣息的氣流。
一條可能的、通往毀滅核心的路徑，己然在他近乎自虐的偵察和計算中，隱隱浮現。
而真正的考驗——如何利用這條路徑，將死亡送入“貉穴”的心臟——還在後面。
偵查結束。獵物己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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