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町七號的混亂與火光，在凌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一塊潰爛的、冒著膿血的傷口，刺痛了匆匆趕來的松本的眼睛。他站在主樓前那片狼藉的院子裡，腳下是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空氣裡瀰漫著硝煙、血腥、汽油燃燒和人體組織焦糊混合的、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幾具帝國士兵的屍體被白布草草覆蓋，更多的傷者正被從地下室裡抬出，痛苦的呻吟和軍醫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
鐵門被撞得扭曲變形，側牆炸開缺口，小石橋被毀……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簡單而恥辱的事實——“暗夜”不僅成功潛入了他的巢穴，救走了人，還在他眼皮子底下，殺出重圍，揚長而去。而對方付出的代價，似乎僅僅是一輛報廢的卡車和可能的傷亡。
最讓他怒火中燒的是，根據現場士兵語無倫次的報告，那個斷後、用機槍封鎖樓梯、給同夥爭取了寶貴時間的，很可能就是雷戰本人！這個他恨之入骨的仇敵，不僅沒來外白渡橋自投羅網，反而殺進了他的老巢，大鬧一場，現在生死不明（現場沒找到屍體，但發現了大量血跡和爆炸痕跡）！
奇恥大辱！這己經不止是恥辱，是踩著他的臉，在他的心臟上跳舞，然後揚了他一臉的灰！
松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頜骨處的肌肉，因為咬合過度而在微微抽搐。那雙灰色的眼眸深處，冰封的死寂早己被一種更加黑暗、更加粘稠、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瘋狂暴怒所取代。他緩緩抬起手，手套上還沾著不知是誰濺上的血點。他看著那抹暗紅，彷彿看到了雷戰嘲弄的眼神。
“三條鐵律……戒懼，戒私，戒貪……” 他低聲重複，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雷戰君，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為了救你母親，你不惜闖入這龍潭虎穴，這算不算……犯了‘戒懼’？不過，結果似乎不錯，你救走了人。但是……”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刺破堅韌的皮質手套。
“你以為，這就算結束了嗎？”
他霍然轉身，對著身後如同木樁般肅立、大氣不敢出的佐藤大尉，以及幾名匆匆趕來的、軍銜不低的軍官，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金屬刮擦般的尖銳和不容置疑的暴戾：
“封鎖！給我把虹口、閘北、楊樹浦，所有通往黃浦江、蘇州河的碼頭、河岔、灘塗，全部封鎖！水警的巡邏艇，全部給我派出去！沿岸所有能藏船的蘆葦蕩、廢棄碼頭，一寸一寸地搜！陸上，所有通往租界和華界的路口，加派雙倍崗哨！巡邏隊增加三倍頻率！”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西射，目光掃過那些軍官驚疑不定的臉：“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租界，外交麻煩。我告訴你們，現在，沒有租界！只有敵人和戰場！‘暗夜’是極度危險的恐怖分子，他們剛剛襲擊了帝國軍事設施，造成重大傷亡！任何人，任何勢力，膽敢阻撓追捕，或者提供庇護，一律視為同謀，格殺勿論！這是駐滬司令部的最終授權！立刻執行！”
“嗨咿！”軍官們心頭凜然，齊聲應道。他們知道，松本少佐（雖然被降級，但餘威和此刻的瘋狂更甚）這是徹底撕破臉了，要動用一切力量，不惜將上海灘攪個天翻地覆，也要將“暗夜”挖出來。
“還有，”松本叫住了正要轉身離去的佐藤，聲音壓低，卻更加陰冷，“立刻準備車輛，我要親自帶隊追捕。他們開著一輛偽裝成帝國救護車的卡車，車頭受損，冒著黑煙，目標很大。他們沒有走大路，一定是在小街巷裡亂竄，企圖利用地形擺脫。調集所有機動小隊，摩托車、裝甲車，全部出動，以櫻花町為中心，輻射狀搜尋！我要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看到那輛卡車，或者……他們的屍體！”
“少佐，您親自去？這太危險了！”佐藤勸阻。
“危險？”松本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近乎獰笑的弧度，“不親自抓住他，不親眼看著他死，我活著，比死更危險。去準備！”
幾分鐘後，三輛滿載著全副武裝日軍士兵的軍用卡車，兩輛架著機槍的邊三輪摩托，以及一輛松本親自乘坐的黑色轎車，引擎咆哮著，衝出了櫻花町七號尚未完全清理的院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撲入了剛剛甦醒、還籠罩在薄霧和恐慌中的城市街道。
松本坐在轎車後座，身體前傾，雙手緊握著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目光如同雷達，掃視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根據現場痕跡、卡車可能的損壞程度、以及他對上海地形的熟悉，在腦海中構建著雷戰可能選擇的逃跑路線。
“他們帶著重傷員和一個虛弱的老人，不敢走主幹道，怕關卡，怕堵截。一定會鑽小巷，利用我們對大路的封鎖，反其道而行。目標是水路，黃浦江或者蘇州河，有船接應。從櫻花町往東南，最近的可利用水道是……楊樹浦附近的幾處小碼頭，或者……更下游的復興島附近荒灘……”
“報告！” 副駕駛的通訊兵回頭，“前方路口巡邏隊報告，十分鐘前，有市民聽到劇烈引擎聲和疑似槍聲，在安國路一帶，方向東南！”
安國路！東南！符合他的判斷！
“全隊！安國路方向！快！”松本厲聲下令。
車隊發出刺耳的剎車和轉向聲，輪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煙，猛地拐入一條相對狹窄的街道，朝著安國路方向狂飆而去。
瘋狗，己然出籠。帶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和毀滅一切的決心，撲向了他的獵物。
卡車在迷宮般的陋巷中瘋狂穿行，如同一隻被獵犬追逐、慌不擇路的受傷野獸。引擎的嘶吼聲在兩側高聳、破敗的牆壁間反覆迴盪、放大，震耳欲聾。黑煙從變形的引擎蓋縫隙裡滾滾冒出，在車後拖出一條刺眼的黑色軌跡，如同絕望的標記。
車廂裡，每一次劇烈的顛簸、每一次急轉彎帶來的巨大離心力，都讓重傷的陳默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讓蘇秀雲和小雨不得不死死抓住一切能固定的東西，才能勉強穩住身體繼續急救。母親陳桂香被用繩索和毯子牢牢固定在相對平穩的角落，但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微弱的呼吸，顯示她的情況依然危險。
阿星半個身子探出破碎的後車窗，右手受傷無法持槍，就用左手舉著手槍，警惕地觀察著後方和兩側巷口。他的耳朵豎著，竭力分辨著引擎轟鳴之外的聲音——是否有追兵的摩托？是否有包抄的腳步聲？
駕駛室裡，石頭的臉色如同花崗岩雕刻，沒有絲毫表情，只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前方瞬息萬變、狹窄曲折的巷道。油門幾乎從未鬆開，方向盤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一個個近乎本能的、驚險到極致的閃避動作——擦著堆放的垃圾筐掠過，貼著晾衣杆急轉，衝過積水的窪地濺起大片泥漿。
他知道，自己不是最擅長精細駕駛的人。但現在，他是這輛破車和車上所有人性命的唯一操控者。他不能出錯，一次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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