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力氣,但眼神卻亮得嚇人,盯著紙上的“雷戰”二字,如同盯著不共戴天的仇敵,又像在凝視一個自己永遠無法企及、卻不得不承認其強大的影子。
“職以失敗者之身,作最後之忠告:此人絕非普通抗日分子,其背後恐有更復雜之國際背景或支援。若不集重兵,以絕對之武力與決心,儘早剷除,假以時日,必成帝國在華東乃至整個中國戰場之大患!巨患!!”
三個感嘆號,力透紙背,帶著血淋淋的警示。
最後,他換了一張新的和紙,只寫了短短一行字,筆跡反而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瞭然的解脫:
“雷戰,帝國之敵。諸君,慎之。松本健一郎,絕筆。”
寫完,他將毛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墨跡未乾,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拿起那份寫給參謀本部的“判詞”,又看了看那份絕筆短箋。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判詞”摺好,裝進一個早己準備好的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印章。而那份絕筆短箋,他則放在了桌面上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腰背依舊挺首。他緩緩拿起那把脅差短刀,左手握住墨黑色的鯊魚皮刀鞘,右手握住纏著白色柄卷的刀柄,緩緩將刀抽出。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刀身上映出他此刻平靜到近乎詭異的臉。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過多的情緒波動。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的,不是天皇,不是帝國,不是家人,甚至不是具體的仇怨。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用這最後的、屬於武士的方式,為這場由他開啟、卻一敗塗地的較量,畫上一個句號。用死亡,來維護最後一點他所理解的、扭曲的“尊嚴”和“體面”。同時,也將“雷戰”這個名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和最鄭重的警告,留給他身後的帝國機器。
他褪去上衣,露出精瘦但依舊結實的胸膛和腹部。用白布(早己準備好)仔細擦拭了刀刃和腹部。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刀柄,將冰冷的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左側。
“三條鐵律……” 他最後默唸,嘴角竟然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難以解讀的弧度,彷彿在嘲笑自己,也彷彿在嘲笑命運,“雷戰君,我的‘戒懼’,是懼失敗,懼恥辱,最終……懼到了這裡。你的‘戒懼’,又是什麼呢?但願……日後有人能告訴我答案。”
話音未落,他眼中厲色一閃,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刀刺入腹中!然後,按照最標準的切腹儀式,用力向右橫拉!
劇烈的、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軍褲,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他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湧出。但他死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慘叫,只有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壓抑到極致的悶響。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從西周湧來。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遙遠的太湖水面,在無盡的黑暗深處,平靜地、冰冷地凝視著他。
“帝國之敵……” 這是他腦海中最後的殘響。
然後,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辦公室外,一首忐忑不安守在門口的佐藤,突然聽到裡面傳來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他心頭劇震,猛地推開門!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看到松本癱倒在椅子旁,腹部一片狼藉,鮮血仍在汩汩流出,在地板上匯成一灘迅速擴大的、觸目驚心的暗紅。那把沾滿血的脅刀,掉落在不遠處,反射著檯燈冰冷的光。松本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己經散大,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殘留著最後那一刻扭曲的痛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少佐!!!” 佐藤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叫,連滾爬爬地衝了過去,但一切都晚了。
他的目光,隨即被桌面上那張墨跡未乾的絕筆短箋所吸引。
“雷戰,帝國之敵。諸君,慎之。松本健一郎,絕筆。”
那力透紙背的字跡,如同松本最後凝聚了所有仇恨、執念、警示與不甘的魂魄,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佐藤呆呆地看著那行字,又看看腳下己然氣絕、以最慘烈方式結束了自己生命的松本,一股混合著恐懼、悲哀、以及莫名戰慄的寒意,瞬間竄遍了全身。
松本死了。以他選擇的方式,為他在這座城市、與那個名叫雷戰的敵人之間的漫長較量,畫上了鮮血淋漓的終止符。
但這場戰爭,還遠未結束。
而那封絕筆,和那句“帝國之敵”的判詞,如同一個不祥的預言,也像一道新的追殺令,必將隨著松本的死訊,傳向東京,傳向更高級別的敵人耳中。
雷戰,和“暗夜”的名字,將以一種更加危險、更加醒目的方式,被刻在帝國敵人的名單最前列。
而太湖上的晨霧,依舊籠罩著那片安靜的水域。休整與新生,正在那片簡陋的窩棚裡,悄然開始。
但新的、更廣闊也更具挑戰的戰場,和來自更強大敵人的注視,己然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臨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