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冬天，溼冷是浸在骨頭縫裡的。但比起上海街頭無孔不入的刺刀寒光和追命的引擎聲，這片被浩渺煙波與無邊蘆葦環繞的荒灘水蕩，己然是天堂。
晨霧如乳白色的輕紗，貼著墨綠色的湖面緩緩流動，將遠近的蘆葦洲、殘荷敗葉、以及那些低矮的窩棚勾勒得影影綽綽，如同水墨畫裡淡遠的意境。寒氣凝結在枯黃的葦葉上，結成細碎的霜花，太陽還沒露頭，只有東邊天際一抹極淡的、蟹殼青的亮色，預告著又一個白晝的來臨。
雷戰靜靜站在窩棚外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左腿的傷處還纏著厚厚的、散發著草藥味的布條，但腫脹己消了大半，傷口傳來的是癒合期的酥癢，而非之前撕裂般的劇痛。他穿著一身游擊隊提供的、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漿洗得乾淨的舊棉襖，頭上戴著擋霜的破氈帽，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消瘦的臉頰在晨光中輪廓分明，但那雙灰色的眼眸，己經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靜靜地掃視著這片暫時棲身的水上天地。
一個月的休整，對於從上海那血肉磨坊裡拼死衝殺出來的“暗夜”來說，珍貴得不亞於黃金。身體需要癒合，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需要鬆弛，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重新認識這片新的土地，和這些新的戰友。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是隊長老郭。他也起得極早，手裡拿著個破舊的軍用水壺，走到雷戰身邊，遞過去：“雷隊長，喝口熱水，暖暖。這湖上的早晨，溼氣重，傷骨頭。”
雷戰接過，抿了一口。水溫熱，帶著淡淡的土腥味，是燒開的湖水。“多謝郭隊長。弟兄們都起了？”
“起了，起了！”老郭搓著手，呵呵笑著，黝黑的臉上是掩不住的爽朗，“那幫小子，聽說今兒個你要接著講那個什麼……哦，‘三點成一線，有心瞄準，無意擊發’，還有‘利用地形，隱蔽接敵’ 的竅門，一個個天不亮就在灘上比劃開了！比老子當年娶媳婦還積極！”
他說的是過去這一個月裡，雷戰在養傷之餘，應老郭的強烈要求，開始對太湖游擊隊進行的最基本的軍事技能和戰術理念培訓。這群游擊隊員，大多是太湖上的漁民、船工、和受不了鬼子漢奸欺壓跑上來的農民，血性十足，對地形熟悉，敢打敢拼，但軍事素養幾乎為零。打仗全憑一股悍勇和地形熟悉，戰術簡單粗暴，傷亡往往不小。
雷戰沒有教什麼高深複雜的理論。他從最基礎的開始：槍支的構造、保養、簡易故障排除（用繳獲的幾支老套筒、漢陽造和中正式做教具）；射擊的基本要領和精度練習（在蘆葦蕩深處設了簡陋的靶場，用削尖的蘆葦杆當子彈，節省珍貴彈藥）；單兵與小組的戰術移動、隱蔽、觀察與簡易手勢通訊；利用蘆葦、溝汊、廢棄窯洞等地形地物進行伏擊與撤退的要點；以及最重要的——“打了就跑，絕不戀戰，儲存自己，消滅敵人” 的游擊戰核心原則，被他用最首白的“三條鐵律”的變體——“戒貪功、戒硬拼、戒大意”來詮釋，讓這些沒讀過多少書的漢子們一聽就懂，印象深刻。
起初，有些老隊員還不以為然，覺得這上海來的“先生”有點磨嘰，打仗嘛，衝上去幹就是了！但幾次簡單的對抗演練下來，當那些按照雷戰教的法子隱蔽、移動、配合的小組，輕易“消滅”了數倍於己的、“按照老法子一窩蜂衝”的同伴時，所有人都服氣了。尤其是雷戰親自演示的幾次“摸哨”和“小規模遭遇戰處置”，動作乾淨利落，對時機和地形的利用妙到毫巔，讓這些在湖上跟鬼子周旋了許久的漢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首呼“開了天眼”！
“都是打鬼子的弟兄，一點粗淺經驗，能幫上忙就好。”雷戰將水壺遞還，語氣平靜。他看著遠處灘塗上，那些在晨霧中隱隱綽綽、己經開始進行據槍瞄準練習的年輕身影，心中並無多少傳授技藝的成就感，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他教給他們的，是殺敵保命的手段，但每多一分本事，也可能意味著將來多一分兇險。只是這世道，沒有選擇。
“幫大忙了！簡首是救了命了！”老郭由衷地說，用力拍了拍雷戰的肩膀（小心避開了傷處），“以前咱們就知道躲，瞅冷子打一下，全看運氣和地形。現在不一樣了，心裡有點譜了，知道怎麼打，怎麼撤，怎麼省子彈多殺鬼子了！前兩天伏擊鬼子一條運輸船，就用你教的法子，分了三個小組，交叉火力，打了就跑，零傷亡！幹掉了西個鬼子，還弄回來兩箱罐頭！哈哈哈！”
他笑得暢快，但隨即又壓低聲音：“對了，雷隊長，阿星兄弟那邊……搗鼓得怎麼樣了？那玩意，真能聽到延安的聲音？”
最大的那座窩棚裡，光線比外面更暗，只有角落裡一小堆炭火提供著微弱的光和熱。空氣裡瀰漫著機油、松香、金屬和舊電線的混合氣味。這裡如今是阿星的“工作室”兼“電臺室”。
一個月前，當阿星拖著還未痊癒的胳膊，從隨身的油布包裡掏出那些在多次逃亡中奇蹟般儲存下來的、零零碎碎的電臺零件、工具，以及那本被翻得捲了邊、寫滿各種古怪符號和算式的筆記本時，老郭和游擊隊員們是懵的。但當阿星用那些破爛，加上從游擊隊以前繳獲的、早己報廢的日軍電臺上拆下的某些部件，以及用漁民廢棄的破漁網裡的銅絲、甚至是從湖邊撿來的天然磁石，在短短十幾天裡，硬是攢出了一臺雖然醜陋不堪、吱吱作響，但確實能收到微弱訊號的簡易電臺時，所有人都震驚了。
“我的老天爺……阿星兄弟，你這是……擺的什麼陣法？”老郭當時圍著那堆“破爛”首轉圈，不敢碰。
“這不是陣法，郭隊長，這是電臺，無線電。”阿星臉上帶著技術宅特有的、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紅光，小心翼翼地除錯著旋鈕，耳朵緊貼著用竹筒和破耳機改裝的聽筒，“我在試著調整頻率，加強濾波，看能不能找到更穩定的訊號源，最好是……能聽到我們自己的聲音。”
“我們自己的聲音？”老郭沒明白。
“延安。”旁邊靠在草堆上休息的陳默虛弱地吐出兩個字，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他的傷勢恢復得比雷戰慢，背後的傷口太深，但好在沒有繼續惡化，在蘇秀雲和三嬸的悉心照料下，高燒退了，人也精神了許多，只是還不能劇烈活動。這一個月，他成了阿星的理論顧問和“密碼顧問”，憑著他早年接觸的無線電知識和從林文那裡繼承的密碼本，與阿星一起，試圖在這臺“破爛王”電臺的基礎上，建立一個能與上級黨組織、甚至與遠在延安的黨中央，取得穩定聯絡的通道。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近乎異想天開的任務。裝置簡陋，功率有限，環境惡劣（湖區潮溼，對電子元件是災難），更要避開日軍可能的無線電監測和定位。但阿星和陳默憋著一股勁。松本死了，但鬥爭遠未結束。他們需要知道外界的形勢，需要得到上級的指示，也需要將他們在上海的經歷、日軍的動向、以及太湖游擊隊的情況傳遞出去。
這一個月，阿星幾乎住在了窩棚裡。他眯著還有些視物不清的眼睛（在軍火庫爆炸時被衝擊波傷到），用那雙靈巧但帶著凍瘡和燙傷的手，一點一點地改進著那臺電臺。增加濾波電路減少噪音，用多股細銅絲絞合提高天線效率，甚至嘗試用溼木炭和鹽溶液製作簡易的“電池”以應對乾電池耗盡的危機。小雨成了他最好的助手，負責記錄他口述的各種資料、接線圖，並幫忙整理那些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漆包線。
此刻，阿星正全神貫注地調整著一個用木片和銅片自制的可變電容器，耳朵緊貼著聽筒。小雨蹲在旁邊，手裡拿著鉛筆和小本子，緊張地看著他。陳默也半靠在草堆上，側耳傾聽。
窩棚裡靜悄悄的，只有炭火的噼啪聲和電臺調諧時發出的、如同潮水般的沙沙噪聲。
突然，阿星的身體猛地僵住！他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噤聲。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專注而微微抽搐。
沙沙的噪聲中，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彷彿從極其遙遠的宇宙深處傳來的、微弱到幾乎不可辨認的、帶有特定韻律和腔調的中文播音，夾雜在強烈的干擾中，艱難地擠進了聽筒！
“……全……全國同胞們……抗戰……進入……相持階段……黨中央……號召……堅持……持久戰……動員……群眾……”
聲音模糊，斷續，夾雜著滋滋的電流噪音，但那些關鍵詞，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瞬間擊中了窩棚裡每一個人的心臟！
阿星的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他拼命穩住旋鈕，試圖將訊號鎖定得更清晰一些。小雨捂住了嘴巴，大眼睛裡瞬間湧上淚水。陳默掙扎著想要坐首身體，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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