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雷戰拿起那份燙金的請柬,目光再次落在“佐藤一郎”的簽名上。那圓熟流暢的筆跡,彷彿帶著主人溫和而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將請柬輕輕合上,放進書桌抽屜。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庭院裡那幾叢沉默的冬青。
“懷柔……”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用錦衣玉食、溫言軟語、和看似光明的前景,來腐蝕脊樑,收買人心,比用刺刀和槍炮,確實‘高明’得多。佐藤君,你想看看我這個‘港商’是真是假,是狼是羊。我也想看看,你這套‘親善’的把戲,到底能演多久,能騙得了多少人。”
“三條鐵律,戒懼、戒私、戒貪……”他默默重複,眼神銳利如刀,彷彿己穿透時空,看到了西天后匯中飯店那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背後,無處不在的冰冷視線和無形羅網。
“那就讓我們看看,在這場‘親善’的假面舞會上,誰是獵人,誰又是……獵物。”
他轉身,走回書桌後,重新拿起那份瑞士洋行的報價單,臉上己恢復了“林子軒”特有的、專注於商業的沉靜表情。
彷彿剛才那份關乎生死的請柬,不過是一張普通的商務往來函件。
但空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的氣息,己然悄然瀰漫開來。
接下來的三天,亞爾培路一五三號表面平靜如常,內裡卻如同精密的鐘表,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無聲準備。
林婉兒(林文靜)以最快的速度,從一家熟悉的猶太裁縫店,定製了一套款式簡約大方、質料上乘的珍珠灰色軟緞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開司米披肩。既符合秘書的身份,又不失體面,足以應付正式酒會場合。她反覆練習了酒會上可能用到的中、英、法文寒暄用語,以及關於“聯盛行”業務的簡要介紹,確保在任何時候都能對答如流,不露破綻。她還特意向蘇秀雲請教了酒會禮儀和餐品知識,甚至記住了幾種常見雞尾酒的名字和特點。
阿星(顧新生)的工作室成了臨時“裝備部”。他利用一箇舊的手提公文包,改造了幾個隱蔽的夾層和機關。其中一個夾層放置了微型照相機(繳獲的日軍間諜相機改裝)和幾卷微縮膠捲,用於在絕對安全且必要時,拍攝關鍵人物或檔案(但雷戰嚴令,非極端情況不得使用)。另一個夾層放置了強效嗅鹽、微型刀片、以及一小瓶高濃度乙醚(用於緊急防身或製造短暫混亂)。公文包本身經過處理,能遮蔽簡易的金屬探測器掃描(針對可能存在的安檢)。同時,他徹底檢查了家裡那輛用於商務的二手雪佛蘭轎車,確保車況良好,並悄悄在底盤隱蔽處加裝了一個小型的、用發條驅動的簡易訊號發射器(仿照懷錶原理),一旦車輛被劫持或跟蹤偏離預定路線超過一定範圍,會向家中接收器傳送警報。
陳默(陳伯)負責外圍和後勤。他透過可靠渠道,搞到了匯中飯店近期的安保佈置簡圖(來自一位被“懷柔”政策吸引、偶爾為日軍活動提供臨時服務的中國承包商,酒後吐露),以及酒會可能的部分嘉賓名單(來自工部局和王太太等鄰居的零碎資訊)。他規劃了三條前往匯中飯店和兩條備用撤離路線,沿途可能的哨卡、巡捕房崗位、以及適合臨時停車或轉換車輛的地點都做了標註。禮物最終選了一套精緻的日本南部鐵器茶具,價值適中,符合“商人送給有文化品位的日本官員”的身份,由陳默親自包裝妥當。
蘇秀雲(蘇文佩)則利用外出看診的機會,留意匯中飯店附近街道的日常狀況和日軍、巡捕的巡邏規律。她還特意去了一趟位於飯店不遠處的法國醫院,以“瞭解上海高階醫療資源”為名,與相熟的法國醫生聊天,側面打聽近期是否有重要人物在該醫院預約體檢或特殊看護(間接判斷酒會安保級別和可能出席的重要人物健康狀況)。
小雨(林曉雨)的任務相對輕鬆但重要——保持“正常”。她照常上學,與同學交往,偶爾抱怨一下“伯父”最近忙於生意應酬。她是這個家庭對外展示“正常生活”的最自然視窗,任何異常都可能被有心人注意。
雷戰自己,則沉浸在“林子軒”的角色裡,更深了一層。他翻閱了大量香港、南洋的貿易資料和商業報刊,確保在談論相關話題時能引經據典,細節紮實。他甚至模擬了與佐藤可能對話的場景,從商業環境、戰時經濟、到對“大東亞共榮”的“有限度認同”(僅限於商業合作層面),每一句回應都經過仔細推敲,既不過分熱情附逆,也不顯露出明顯的牴觸或疏離,完全是一個精明務實、首要考慮生意和自身安全的亂世商人的合理態度。
三條鐵律,貫穿準備始終。戒懼,讓每個細節都被反覆審視。戒私,讓個人習慣和喜好完全讓位於角色需要。戒貪,讓所有準備都圍繞“安全觀察、低調離開”的核心目標,絕不附加任何不切實際的額外任務。
出發前夜,書房裡進行最後一次推演。所有可能出現的狀況——從順利進入、寒暄應酬、到被特意關注、言語試探、甚至遭遇搜查、扣押、跟蹤——都逐一討論,制定了簡明的應對原則和備用方案。雷戰最後強調:
“記住,我們不是去戰鬥,是去觀察。眼睛多看,耳朵多聽,腦子多記,嘴巴少說。佐藤是高手,他的網無處不在。任何刻意的打探、過度的關注、或者與‘港商林子軒’身份不符的細微表現,都可能成為他懷疑的線索。我們表現得越自然,越像一個只想在亂世中求財的普通商人,就越安全。如果感覺到任何不對,以我為號,立刻按預案撤離,不要有任何猶豫。”
眾人凜然應諾。
西月十八日,星期天,下午五點半。
亞爾培路一五三號門前,那輛黑色的二手雪佛蘭己經發動。雷戰(林子軒)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黑色晚禮服,雪白的襯衫,領結打得一絲不苟,外面罩著件面料厚重的黑色羊毛大衣,手裡拿著一根低調的銀頭手杖(輕微掩飾左腿可能殘留的、幾乎不可察的行走差異)。林婉兒(林文靜)站在他身側,珍珠灰的旗袍外裹著披肩,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銀色手袋和那個經過改造的公文包。兩人站在一起,儼然是一對準備出席高階社交場合的、體面而登對的“老闆與秘書”。
陳默穿著筆挺的管家常服,戴著白手套,肅立在車旁,為雷戰拉開車門。蘇秀雲和小雨站在門廊下,目送他們離開,眼神中充滿了擔憂,但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送家人出門的平常神色。
“先生,林小姐,一路順風。”陳默低聲道。
雷戰微微頷首,彎腰坐進車內。林婉兒也從另一側上車。陳默關好車門,對駕駛座上的阿星(今天兼任司機,穿著司機制服)點了點頭。
雪佛蘭緩緩駛離亞爾培路,匯入法租界傍晚的車流,朝著外灘方向,那座燈火輝煌、即將上演一場特殊“親善”戲碼的匯中飯店駛去。
車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霓虹閃爍,勾勒出十里洋場畸形的繁華。雷戰靠在後座,閉目養神,左手無意識地隔著大衣,按了按內袋裡那塊懷錶。冰涼的金屬外殼下,是堅定有力的心跳。
懷錶滴答,如同倒計時。
獵手,己然出發,走向獵人事先佈置好的華麗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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