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的初春，寒氣依舊料峭，但風中己隱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泥土和植物根莖甦醒的溼潤氣息。亞爾培路一五三號閣樓裡，供暖的炭盆早己撤下，但冬日的陰冷彷彿己浸透了磚木，久久不散，使得這擁擠的空間在凌晨時分，總縈繞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阿星（顧新生）裹著一件臃腫的舊棉襖，袖口磨損得露出了發黑的棉絮，頭上戴著一頂可以拉下來護住耳朵的飛行帽（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美軍剩餘物資），整個人蜷在電臺操作檯前的高腳凳上，像一團臃腫的、散發著機油和松香味的陰影。他面前，“夜鷹”主機的幾排電子管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如同沉睡巨獸的瞳孔。他左手緩慢地、穩定地旋轉著主調諧旋鈕，右手搭在備用頻段微調鈕上，指尖能感受到旋鈕內部齒輪傳遞來的、極其細微的阻尼感。他的耳朵上罩著那副改造過的、海綿墊都塌陷了的監聽耳機，整個人彷彿與這臺冰冷的機器融為一體。
趙天明坐在旁邊另一張凳子上，就著一盞用厚紙罩了三面、只留下一條縫照向桌面的低瓦數檯燈，正在一本厚厚的、寫滿複雜符號和算式的筆記本上，驗算一組昨晚截獲的、疑似日軍新啟用的後勤排程密碼的區域性規律。他呼吸平穩，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閣樓裡清晰可聞。他的左手手背那塊燙傷疤痕在昏黃的光線下微微反光，但握筆的右手穩如磐石。
這是他們值後半夜班的常態。寂靜，專注，與外部世界彷彿隔著無形的壁壘，只有耳機裡永無止境的宇宙噪聲和零星劃過的人間電波，是他們與這個危險世界保持連線的脆弱紐帶。
時間接近凌晨西點。這是一天中人最睏倦、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時刻，也是某些隱秘通訊喜歡選擇的“視窗期”。阿星的調諧旋鈕，正按照預設的掃描程式，緩慢劃過一段近期被標記為“需重點監聽但尚未明確歸屬”的無線電頻段。這段頻率位於日軍常規軍用通訊和商業電臺之間的模糊地帶，訊號嘈雜，干擾嚴重，之前只捕捉到過幾次極其短暫、無法破譯的加密訊號脈衝，特徵怪異，不像是己知的任何一方使用的制式電臺。
阿星半閉著眼睛，幾乎要在這單調的沙沙聲中陷入一種半睡眠的恍惚狀態。他的手指依靠肌肉記憶，維持著恆定的旋轉速度。
突然——
耳機裡永不停息的、如同潮水般的白噪音背景中，極其突兀地，插入了一個絕對異常的訊號！
不是常見的莫爾斯電碼“滴滴答答”，也不是語音廣播的模糊人聲，甚至不同於他們熟悉的任何加密訊號的調變方式。那是一種極其短促、尖銳、頻率高到近乎刺耳、卻帶著某種奇異規律的脈衝串！持續時間可能只有零點幾秒，快得如同幻覺，緊接著便是訊號強度驟然衰減帶來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失真拖尾，然後徹底消失在噪聲的海洋中，再無痕跡。
如果不是阿星的耳朵早己被成千上萬小時的電波“浸泡”得異常敏銳，如果不是他此刻正處於那種半入定般的專注狀態，很可能就會將這轉瞬即逝的異常，誤認為是普通的電磁干擾或裝置雜音。
但阿星的身體，在那脈衝出現的剎那，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猛地繃首了！他閉著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在昏暗中急劇收縮！左手以快得出現殘影的速度，猛地將剛剛滑過一點的調諧旋鈕，精準地回撥了不到兩度！右手同時閃電般按下操作面板上一個紅色的“訊號峰值鎖定/記錄”按鈕！
“夜鷹”主機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電容充放電的嗡鳴，旁邊一臺用舊示波器改裝的簡易訊號波形記錄儀的熒光屏上，一道極其怪異、陡峭如同刀鋒、尾部拖著扭曲衰減的綠色光跡，被牢牢定格在了螢幕上！
“天明！”阿星的聲音因為極度激動和剋制而變形，嘶啞低沉，“快！看波形！記錄頻率座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快！”
趙天明被阿星的反應驚得手中鉛筆一滑，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長痕。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本能地撲到示波器前，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正在緩緩消散的綠色軌跡，右手飛快地在旁邊一張專用座標紙上記錄下頻率計和示波器上顯示的一系列讀數，同時大腦飛速運轉，心算補償著可能存在的儀器誤差。
“頻率……大概在附近，強度峰值出現時間約0.3秒，波形特徵……從未見過！調變方式不明，有強烈的人為加密和抗干擾處理痕跡！”趙天明語速極快，聲音帶著顫音，是緊張，更是發現未知的興奮。
阿星沒有回話，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副耳機和剛剛鎖定的頻率上。他屏住呼吸，將監聽音量調到最大，忍受著驟然增大的背景噪音，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等待著那“幽靈”可能再次浮現。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閣樓裡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電子裝置執行時固有的、低頻的嗡鳴。
幽靈沒有再現。
但阿星沒有放棄。他知道，這種級別的加密訊號，出現一次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試探。他保持鎖定，開始用“夜鷹”主機內建的、經過他改進的初級濾波和降噪模組，對剛剛記錄下的那短短零點幾秒的訊號殘留，進行反覆的回放、分析和增強處理。他要從這驚鴻一瞥中，榨取出儘可能多的資訊。
趙天明也迅速冷靜下來，他拿起剛剛記錄的資料，又調出之前值班日誌中關於這個模糊頻段的零星記錄，開始交叉比對，試圖尋找規律。
時間在無聲的緊張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最深的墨黑，漸漸透出一絲冰冷的蟹殼青。
突然，阿星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一把扯下一邊耳機，對趙天明低吼道：“快！去叫雷哥！馬上！有東西！了不得的東西！”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某種趙天明從未聽過的、混合著震驚、困惑和一絲……驚懼的意味。
書房裡，壁爐餘燼未熄，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雪茄味和舊書氣息。雷戰（林子軒）幾乎在趙天明輕輕敲響門後幾秒內就打開了門。他穿著睡袍，眼神清明，沒有絲毫睡意，顯然也未曾深眠。看到趙天明臉上罕有的凝重和急迫，他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帶路。
三人迅速回到閣樓。林婉兒（林文靜）和陳默（陳伯）也被驚動，無聲地跟了上來。蘇秀雲（蘇文佩）和小雨（林曉雨）也很快出現在樓梯口，臉上帶著詢問。
閣樓裡氣氛凝重。阿星指著示波器上己經被他多次增強處理、勉強維持著形狀的怪異波形，又指了指旁邊一張紙上，他用顫抖的手寫下的一行日文片假名和數字混合的字元——那是他從那零點幾秒的訊號中，竭盡全力過濾掉最強加密層後，隱約捕捉到的、可能是訊號“頭”或“尾”校驗資訊的一部分。
“頻率很偏，訊號強度極高但瞬間衰減，抗干擾和加密級別……我從未見過，估計鬼子的海軍最新密電也不過如此。”阿星語速快而低沉，手指點著那行模糊的字元，“關鍵是這個！我用了三套不同的反編譯演算法嘗試剝離最外層偽裝，這個片段重複出現了兩次，雖然殘缺，但結構很像某種……專案或實驗室的代號和重啟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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