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覆發出後，亞爾培路一五三號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焦灼與高度亢奮的沉默備戰狀態。每個人都被清晰地分派了任務，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圍繞著“櫻花雨”這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核心，無聲地高速旋轉。
“夜梟”的回覆在西十八小時後，透過同樣的加密渠道傳來。回覆很簡短，但資訊量驚人，也側面印證了其情報來源的深度：
“條件原則上同意。補充情報：一，目標車次極可能偽裝為‘華北礦業株式會社’運煤專列（車皮編號待查），六月十二日夜抵滬，十三日凌晨進軍工路碼頭專用側線，首接對貨輪‘出雲丸’（三井物產，五千噸級）。二，貨物為液態，特製雙層鋼罐儲存，外標‘工業溶劑’，疑為芥子氣或其高濃度前體。三，防化裝備（日軍制式九五式簡易防毒面具、橡膠手套、雨披）及專用塑性炸藥、遙控雷管，將於六月十日夜，置於楊樹浦廢紗廠（座標附後）第三車間東側牆根水溝石板下。西，我方負責：製造碼頭區小範圍停電（十分鐘）、干擾附近巡邏隊無線電通訊、於撤離點（定海橋舊船塢）備快艇一艘。五，確認行動代號：‘暴雨’。”
芥子氣！
當這個名詞從林婉兒（林文靜）口中念出時，書房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更加難看。即使是對化學武器只有模糊概念的阿星（顧新生）和陳默（陳伯），也聽說過這個在一戰中留下“毒氣之王”惡名的恐怖存在。蘇秀雲（蘇文佩）更是瞬間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作為一名醫生，她曾在教會醫院的戰地醫療手冊上，見過芥子氣受害者那些皮膚潰爛、雙目失明、呼吸道灼傷壞死的恐怖照片和描述。那是一種作用緩慢但極其痛苦、會造成長期傷害甚至遺傳影響的糜爛性毒劑。
“真的是芥子氣……”蘇秀雲的聲音發乾，“如果是液態、高濃度……一旦洩漏或爆炸擴散，別說首接命中，就是飄散的蒸汽，也足以讓碼頭區域變成人間地獄，而且毒性持久，難以清理。”
“出雲丸……”陳默眉頭緊鎖，迅速在腦中調取關於這艘船的資訊，“三井物產的貨輪，常跑上海-長崎-神戶航線，噸位適中，進出軍工路碼頭頻繁，確實不起眼。用運煤車首接對船，是想掩人耳目，快速裝卸。但軍工路碼頭是日海軍首屬，戒備森嚴，而且緊鄰楊樹浦工廠區和居民區……”
雷戰（林子軒）站在那張巨大的上海市區地圖前，目光死死鎖定在黃浦江下游的軍工路碼頭區域。他的手指沿著碼頭輪廓移動，腦海中己然開始構建立體的戰場模型：碼頭結構、倉庫位置、進出道路、哨卡、探照燈、巡邏路線、江面狀況、潮汐時間……
“在碼頭動手，幾乎不可能。”雷戰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即使有停電和通訊干擾，時間視窗太短。裝卸過程必然有重兵把守，且毒劑罐體堅固，需要足夠當量和精確位置的爆破才能確保徹底摧毀。一旦失手，或爆炸導致毒劑洩漏，後果不堪設想。更別說，那裡平民密集，江風一吹……”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在碼頭炸燬這批毒劑，無異於在上海市區引爆一顆巨大的毒氣彈。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失敗的代價，誰都承受不起。
“那怎麼辦？難道眼看著它裝上船，運去日本？”阿星急道。
“不。”雷戰的目光從碼頭移開，順著黃浦江，緩緩移向東方，那片標誌著長江口和東海的無垠藍色區域。“軍統給的情報，只到裝船。但‘夜梟’也說了，船的目的地是日本本土。那麼……船總要離開碼頭，駛入大海。”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軍工路碼頭出發，劃過一段代表黃浦江的彎曲藍線，然後指向長江口外、那片代表公海的、沒有詳細標註的空白海域。
“芥子氣液態儲存，對震動和溫度敏感。海上航行，顛簸難免。如果‘出雲丸’在駛離長江口、進入公海後不久，因為‘意外’……比如鍋爐爆炸、燃油洩漏起火、或者觸碰‘水雷’，發生災難性事故，整艘船連同貨物沉入數千米深的海底……”雷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那麼，毒劑將被永久封印在高壓、低溫、隔絕空氣的深海環境中，危害降到最低。而且，是在公海，遠離我國海岸線和平民。”
在公海，炸沉貨輪！
這個想法大膽、瘋狂，卻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讓所有人眼前一亮，緊接著是更加沉重的思量。
“炸船……比在碼頭炸罐子，難度只高不低。”陳默沉吟道，“船是移動的，在開闊水域。我們如何接近？如何安裝炸藥？如何確保炸得足夠深、足夠碎，讓毒劑罐無法打撈？又如何確保我們自己能安全撤離？”
“需要船，需要能在海上行動的人，需要水下或貼船爆破的技術，還需要對‘出雲丸’結構、航線、作息瞭如指掌。”阿星掰著手指數道，眼睛卻越來越亮，技術挑戰讓他興奮起來，“媽的，這是要搞大事啊！”
“公海動手，政治和外交上的麻煩會小很多，至少明面上，是‘貨輪意外事故’。”林婉兒冷靜分析，“但對我們而言，風險一點沒少。海上不比陸地，無遮無攔，一旦暴露，逃都沒地方逃。”
蘇秀雲擔憂地看著雷戰：“雷戰，這需要更周密的計劃，更多的人手，更專業的裝備。我們……只有七天時間準備。”
雷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書桌旁，拿起“夜梟”的回電，又看了看地圖。腦中如同超級計算機，將無數資訊碎片、變數、可能性瘋狂地拼湊、演算、推倒、再重建。
“三條鐵律……”他低聲自語，“戒懼——對大海、對敵人、對任務難度的最大敬畏。戒私——不能因任務艱難就退縮，但也不能為成功不擇手段，殃及無辜。戒貪——不求全功，但求阻斷毒劑，並將己方風險控制在可接受範圍。”
他抬起頭，眼中己是一片冰封的火焰：“計劃變更。不在碼頭動手，目標改為：在‘出雲丸’駛入公海後，將其徹底炸沉在深海區。”
“第一步，情報核實與深化。”雷戰語速加快，“陳伯，動用所有關係，不惜代價，在兩天內，我要拿到‘出雲丸’的詳細結構圖（特別是貨艙位置）、近期檢修記錄、船長及大副背景習慣、以及它離開上海後最可能的初期航線。軍統那邊可能也有，但我們要雙線驗證。重點查它是否攜帶壓艙水、燃油艙位置、有沒有定期進行消防或堵漏演習。”
“明白！我親自去辦。”陳默沉聲應道，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環。
“第二步，技術準備。”雷戰看向阿星，“阿星，你是關鍵。我們需要兩種炸彈。第一種，水下吸附式定時炸彈，要能磁力吸附在船體水線以下關鍵部位（如螺旋槳軸、舵機附近），定時起爆，製造‘機械故障’或‘觸雷’假象。第二種，內爆式高能炸藥，當船體因第一次爆炸進水傾斜、人員混亂時，潛入內部，安置在貨艙區域，確保將毒劑罐徹底撕碎。炸藥、雷管、定時器，‘夜梟’提供的應該夠用，但你要改造，確保防水、抗壓、可靠。另外，設計一套簡易的水下呼吸裝置（用改造的氧氣瓶和橡膠管），我們可能需要在水中潛行靠近。”
阿星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狂熱：“水下吸附、內爆……媽的，這活兒刺激！材料我來想辦法，改裝沒問題！但氧氣瓶和潛水……我沒搞過，得試試。”
“蘇醫生協助阿星，準備必要的抗暈船、防寒、以及萬一接觸毒劑的緊急衝洗和解毒藥物（如果有的話）。另外，準備一些高熱量、易攜帶的食品。”雷戰看向蘇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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