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雷戰，以及‘夜鷹’小組全體成員，堅決擁護中國共產黨的抗日主張，認同黨的綱領和目標。我們願意，也將繼續，在黨的領導下，為驅逐日寇、復興中華，貢獻我們全部的力量，首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這是政治立場的明確表態，毫無含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對於我個人的入黨問題，經過慎重考慮，並與團隊核心成員充分溝通後，我目前的決定是：暫不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
他預感到老周可能會有疑問，但沒等對方開口，便主動、清晰地闡述理由，這不是辯解，而是坦誠的溝通：
“理由有三。”
“第一，個人原因。”雷戰的聲音低沉了些，但依舊堅定，“我身上，有一些……我自己尚未完全弄清楚的問題。一些關於過去經歷、認知來源的疑點。在徹底釐清這些之前，我認為以這樣一種狀態申請入黨，不夠鄭重，不夠純粹，也擔心未來可能因這些個人問題，給組織帶來不必要的風險或困擾。這並非對黨不信任，恰恰是出於對黨的絕對忠誠和負責。我需要一些時間。”
他沒有提及“A-7實驗室”和記憶碎片的具體細節，那太過驚世駭俗，也涉及最高機密。但這個解釋，己經足夠表明他深層次的審慎。
“第二，團隊特性。”雷戰話鋒轉向更實際的層面，“‘夜鷹’小組，是在上海特殊環境、極端壓力下，自發形成並生存發展起來的。我們的戰鬥方式、組織形態、人員構成，都帶有很強的‘適應性’和‘靈活性’。在目前階段，保持這種相對獨立的組織形式，或許更能發揮我們擅長城市隱蔽鬥爭、小規模精幹突擊、以及利用租界複雜環境周旋的特長。一刀切地完全融入現有組織體系，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這種‘特長生’的鋒芒。我們願意，也請求，在黨的絕對領導下，繼續以這種相對獨立的‘特殊力量’形態存在和戰鬥，作為黨在隱蔽戰線一把更靈活、更鋒利的‘尖刀’。”
“第三，鬥爭需要。”雷戰最後總結道，“當前上海乃至全國的鬥爭形勢異常複雜尖銳。日偽、國民黨頑固派、各方勢力交錯。‘夜鷹’暫時保持一個‘灰色’或‘獨立’的外殼，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或許能起到正式組織難以起到的作用，接觸一些正式渠道難以接觸的資訊和人物。比如，與軍統‘夜梟’那種若即若離的‘合作’關係。這並非首鼠兩端，而是在明確政治方向的前提下，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和身份掩護，更有效地打擊敵人，完成任務。”
他說完了，靜靜地看著老周，等待對方的反應。他將自己的理由，從個人到團隊到鬥爭全域性，層層遞進，坦誠剖析。沒有隱藏，沒有敷衍。
閣樓裡安靜了片刻。老周沒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垂著眼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消化雷戰的話語，也在權衡。
時間緩緩流逝。窗外傳來弄堂裡小孩追逐嬉戲的笑鬧聲，顯得閣樓裡的寂靜更加深沉。
終於，老周抬起了頭，目光重新落在雷戰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不悅，沒有失望，反而有一種深沉的、混合著理解、讚許和更高層面思量的複雜神色。
“戒懼，戒私，戒貪……”老周緩緩地、清晰地重複了這六個字，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近乎微笑的弧度，“雷戰同志，你能如此坦誠、如此深刻、如此負責任地思考這個問題，並將思考的結果如此清晰地告知組織，這本身就非常了不起。這恰恰證明了，你對‘忠誠’、對‘責任’的理解，超越了形式，觸及了本質。”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窗前，背對著雷戰，望著外面被屋簷切割成方塊的天空，聲音平穩地傳來：
“你的理由，組織可以理解，也會尊重。第一條，關於個人。真正的忠誠，源於內心的清晰與堅定。你願意花時間理清自我，這是對黨、對革命事業高度負責的表現。組織不會強迫，也會給你這個時間。第二條，關於團隊。你說得對，‘夜鷹’是在特殊環境下淬鍊出的一把好刀。刀的形態或許獨特，但只要握在正確的手裡，指向正確的敵人，它就是好刀。保持一定的獨立性和靈活性，在特定戰場、執行特定任務時，確實有它的優勢。第三條，關於鬥爭策略。隱蔽戰線的鬥爭，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利用一切可能的身份、關係、手段，達成革命目標，是我們工作的特點之一。只要政治方向不動搖，核心領導不缺失，具體的組織形式和鬥爭策略，可以也應該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處理。”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雷戰，目光如炬：“所以，組織接受你的決定。‘夜鷹’小組，可以繼續保持現有的組織形式和相對獨立性。但在政治上，必須無條件接受黨的領導；在行動上，必須堅決服從組織的指揮和調遣；在思想上，要不斷加強學習，向黨組織靠攏。你們將成為黨在隱蔽戰線一支重要的、可靠的外圍骨幹力量。組織會繼續像信任自己的同志一樣信任你們，支援你們，也會在必要的時候，給予你們更首接的指導和幫助。”
老周走到雷戰面前，伸出手：“雷戰同志，這不是拒絕，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接納和信任。希望你們繼續發揮特長，英勇戰鬥。也希望你，早日理清心中困惑，屆時，黨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雷戰也站起身，伸出雙手，緊緊握住老周的手。那隻手粗糙、有力，傳遞著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和溫暖。
“感謝組織的理解和信任！”雷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我，雷戰，以個人生命和榮譽保證，‘夜鷹’小組，永遠是黨領導下最忠誠、最堅決的戰士！我們一定繼續努力，絕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兩隻手重重一握，然後鬆開。一種新型的、更加牢固也更具彈性的關係，在這一握之間，悄然確立。
“好了，公事談完。”老周的神色放鬆了些，重新坐下，“說說新任務吧。接應香港醫療物資的事，你們準備得怎麼樣？有什麼困難？”
話題迅速切換回具體的戰鬥任務。彷彿剛才那場關於信仰與歸屬的深刻對話，只是漫長征途上一次必要而坦誠的路標確認。確認之後，道路依舊向前，戰鬥仍在繼續。
雷戰也收斂心神，開始詳細彙報“夜鷹”針對新任務的準備情況，以及需要組織協調支援的事項……
閣樓外，夕陽的餘暉將石庫門的灰瓦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弄堂裡的炊煙裊裊升起，夾雜著飯菜的香氣。
而在這看似尋常的市井煙火深處，一顆暫時游離於星系之外、卻與星系核心保持著最強引力連線、並沿著共同軌道堅定執行的“暗星”，己然明確了自身的位置與航向。
暗夜未盡，星火長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