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林安的心絃始終繃得死死的，半分不敢鬆懈。
自打那晚罰了趙城三十手板，他便時時刻刻讓顧廷燁緊盯此人一舉一動。
他太清楚趙城的性子——偏執、記仇，骨子裡藏著一股瘋勁，絕不會乖乖任人拿捏。
可反常的是，這些時日，趙城乖得離譜。
每日天不亮起身勞作，劈柴舂米、鬆土掃地，旁人偷懶耍滑、叫苦連天，唯獨他任勞任怨，從無半句怨言。
哪怕日日啃著酸澀刺喉的粗糧麥餅，哪怕時不時因細微差錯被懲戒，他也全盤受下，不辯駁、不反抗、不怨懟。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黏在他身上、寸步不離、沉得發稠、盯得人心頭髮緊的目光。
林安私下無數次暗自嘀咕，離譜，太離譜了。
他都快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了。
他日日針對趙城，旁人犯錯尚可酌情輕罰，唯獨趙城，半點差錯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最重的活計永遠是落到他頭上，懲戒也是次次從嚴，半點情面不留。
逼得他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幹得比牛還多，時不時還要領一份專屬體罰大禮包。
林安夜深人靜時捫心自問，都忍不住唏噓一句，自己屬實過分。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這哪裡是懲戒，分明是鈍刀子割肉，日復一日慢慢磨、慢慢熬，換做旁人，怕是早就憋出滔天戾氣，要麼奮起反抗，要麼徹底崩潰。
可趙城偏偏忍下了，嚯，忍者神龜轉世是吧？
林安甚至都有點磨得沒招數了。
他翻來覆去就這麼些懲戒方式，勞作、體罰、當眾訓誡，日復一日重複折騰，連他自己都覺得枯燥乏味。
這一刻他深深感悟，原來當壞人也是需要天賦的，他果然沒有當惡人的潛質，硬生生把自己逼得黔驢技窮。
可只要一想到趙城害死了那麼多人，幹出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想起他當初下藥構陷、妄圖毀他清白的瘋狂行徑，林安心底那點微弱的愧疚瞬間煙消雲散，心腸再度硬了起來。
這才哪兒到哪兒？比起他做的惡，他受的這點苦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心底的疑惑越來越重，這趙城，到底在憋什麼壞？
今日林安的課結束，和顧廷燁打完招呼後，他就準備回翰林院，一名小太監躬身走來，語態恭敬：“朱先生，官家有請，還請隨奴婢移步。”
林安不疑有他，即刻抬步跟上。
官家隔三差五就要宣他去覲見，有時聽他講史，有時和他下棋，有時純粹胃口不好，宣他一起用膳。
官家說，看著他這張臉，他都能多吃一碗飯，簡首讓林安無語，不愧是本朝最大的資本家啊，出一分錢，讓他幹三份活，周扒皮都得甘拜下風啊！
林安在心裡腹誹，邊走邊想：這次官家又是因為什麼找他，求求了，千萬別再讓他點評書畫了！
好話套話彩虹屁他這陣子早就用完了，肚子裡能用的溢美之詞徹底枯竭，實在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了。
得，當佞臣他確實沒有天賦。
可走著走著，周遭的宮道越來越偏僻，早己遠離了平日裡覲見帝王的正殿方向，周遭宮牆幽深、廊下寂靜，連往來的宮人侍衛都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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