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一身鵝黃繡折枝海棠的旗裝，裙襬翻飛間繡紋靈動，烏髮梳得整整齊齊，挽著少女嬌俏的小兩把頭旗頭，青緞底座襯著珠花流蘇，鬢邊簪兩朵粉豔豔的海棠花苞，耳墜是小巧的紅珊瑚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晃悠，襯得一張小臉嬌俏鮮活，嬌憨裡又帶著幾分格格的嬌貴。
她踩著硃紅繡牡丹的花盆底鞋，步子急得倉促，敲在光潤的金磚地上，踏出一串噠噠的脆響，連旗頭側邊的流蘇穗子都飄得微亂，莽撞又鮮活。
乾隆臉上那化不開的溫柔笑意，在殿門被撞開的那一瞬，幾乎是肉眼可見地一寸寸淡去、斂盡。
方才凝在鳳眸裡的繾綣柔光，頃刻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覆了一層寒霜的沉斂冷冽，墨色的瞳仁深不見底，連周身的氣壓都驟然沉了下去，凜冽逼人。
那是九五之尊被人貿然驚擾了私境的慍怒，是刻在骨血裡的帝王威儀，方才對著林安時的萬般柔腸、千般寵溺，此刻盡數凝成了冰，寒得刺骨。
他不過是淡淡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殿門口的小燕子身上，唇線抿成冷硬的弧度，下頜線繃得利落，一語未發。
可那道目光裡的沉寒與威壓，卻如千斤巨石壓下，讓方才還咋咋呼呼、意氣飛揚的還珠格格瞬間噤了聲。
她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花盆底磕在金磚上的脆響戛然而止，臉上的嬌憨笑意僵在唇角，眼底的雀躍也褪得乾乾淨淨，只訥訥地攥緊了手中的錦帕，指尖都微微泛白，連旗頭的流蘇都停了晃動，方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氣焰，被這無聲的威壓碾得半點不剩。
殿外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簌簌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李玉急得額頭冷汗涔涔，額前的鬢髮都被濡溼了，跪地膝行進來，重重叩首，連半句辯解都不敢有：“皇上恕罪，奴才們沒有攔住還珠格格，嚴重失職，還請皇上降罪！”
一眾宮人心裡皆是惶惶。
誰都曉得，皇上素來疼寵這位還珠格格，往日里她闖御書房、鬧御花園，甚至衝撞了聖駕，皇上也不過是溫聲斥責幾句，從未真正動怒降罪。
便是因著這份縱容，方才見小燕子急衝衝闖來，眾人攔了兩下便鬆了勁，只當和往日一般，頂多落幾句訓斥，萬萬沒料到，今日的皇上，竟會是這般雷霆震怒的模樣。
李玉心裡明鏡似的，此刻任何辯解皆是死罪，唯有伏首請罪，才是唯一的活路。
乾隆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凝著刺骨的寒，鳳眸掃過滿地跪伏的宮女太監，聲線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字字淬著寒氣：“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宮裡的規矩，在你們眼裡，就是一紙空文？”
他頓了頓，指尖在膳桌邊緣緩緩摩挲，那明黃錦緞的紋路硌著指尖，卻磨不散半分慍怒，冷喝出聲：“所有人，縱容格格闖宮，杖責三十！即刻行刑！”
這話落得又疾又狠，半點轉圜餘地都無。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林安這才徹底回過神來。
前一刻還是眉眼溫和、輕聲細語的長輩，這一刻己是威嚴肅殺、龍顏盛怒的九五之尊，竟是半點過渡都無。
帝王之威，果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林安心頭一凜，渾身的神經驟然繃緊，方才被美食熨軟的眉眼瞬間凝起清冽的稜角，嘴裡還噙著半口沒來得及嚥下去的雞腿肉，鮮香還在，可他哪裡還敢再嚼半分。
伴君側，見君怒，臣子豈能安坐？
他來不及細想，猛地起身離座，雙膝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悶沉的一聲響，在這落針可聞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脊背躬得筆首，額頭抵著地面，禮數半點不差，唯獨嘴裡鼓鼓囊囊含著吃食，牙關緊咬，不敢動，不敢嚼，更不敢張口，只能硬生生憋著氣，卯著勁要將那塊肉囫圇嚥下去。
可越是急，越是慌，那塊肉，竟就這麼堵在了喉間，不上不下。
林安只覺喉嚨發緊，胸口悶脹得厲害，氣息吸不進來，也吐不出去，只能死死攥著拳，指尖摳進掌心，指節泛白，連眉心都狠狠蹙起，眼底浮起一層生理性的溼意，是被憋出來的水光，暈得那雙清亮的眸子蒙了層霧，狼狽又無措。
他想躬身請罪，想開口說句什麼，可喉嚨被堵得嚴實，只能發出幾聲細碎又壓抑的哽噎，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那截素來繃得清雋利落的脖頸，此刻青筋微凸，弧度緊繃，吞嚥的動作徒勞又急切，偏生那口肉就堵在喉間，紋絲不動。
這副窘迫狼狽的模樣，撞進乾隆眼裡，瞬間便碾碎了他眼底所有的寒冽戾氣與雷霆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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