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壇祭天這一日，天朗氣清，萬里無雲。
晨風捲著幾分清冽的涼意，掠過皇城層疊的琉璃瓦，簷角流光輕晃，連周遭的空氣裡，都浸著沁骨的肅穆與清寧。
晨光熹微，曙色初染宮牆，天子鑾駕便己啟行出宮。
明黃的龍輦穩穩緩緩而動，前有儀仗浩蕩開道，八旗勁旅嚴陣隨行，玄鐵甲冑在朝陽下泛著冷冽的銀光，馬蹄沉沉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整齊厚重的聲響，一步一聲，震得長街迴響，也步步震顫在人心之上。
五阿哥同其餘幾位阿哥，各跨良駒，身姿挺拔地走在天子鑾駕前方，馬蹄輕踏，與儀仗的沉響相融。
他忽的側首回眸，目光穿透肅整的人牆落在林安身上，眼底情緒交織，萬般複雜。
初見時不過是一眼驚豔，情愫本就淺淡，可皇阿瑪的介入，雷霆般斷了他所有念想。
他生來順遂，從未嘗過求而不得的滋味，偏偏這份被遏止的心動，反成了執念，日夜縈懷，思之念之，無法忘懷。
林安對此一無所覺，他與福爾康並肩而行，皆是一身玄色御前侍衛官服，腰懸鎏金吞口的青鋒寶劍，襯得身姿挺拔如蒼松，他們二人穩穩跟在明黃龍輦身側，一左一右護在乾隆御駕兩旁。
福爾康目光沉凝，始終落在龍輦周圍，眉宇間繃著很緊，周身的氣息都斂得極嚴，只偶爾餘光掃過兩側，帶著習武之人的警惕。
而林安，指尖輕輕搭在馬鞍的雕花扶手上，目光卻掠過龍輦，望向了街道兩側。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壓著，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在宮裡，在養心殿，在御書房，他見過乾隆的威嚴，卻從未這般深刻的體會過，什麼是皇權，什麼是九五之尊，什麼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街道兩側早己被官兵層層攔開，男女老少，布衣縉紳，全都齊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貼地，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有人衣衫樸素，鬢角染了風霜，有人身著錦緞，卻也恭謹俯首，孩童被父母按在懷裡，連哭鬧都被死死捂住了聲息。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俯首跪拜的人影，烏泱泱的一片，望不到盡頭。
馬蹄踏過，鑾駕行過，百姓們壓抑的呼吸裡，陡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聲浪翻湧，震徹街巷：“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遍又一遍，此起彼伏，虔誠又敬畏，這聲音裡，沒有半分虛情假意，只有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尊崇。
那不是假意的逢迎，不是刻意的恭敬，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是世代傳承下來的，對皇權的俯首稱臣，是面對九五之尊時，與生俱來的渺小與恭謹。
陽光漸漸升高，金輝灑下來，落在明黃的龍輦上，鍍上一層耀眼的光暈。
落在林安的玄色勁裝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與清雋的側臉。
也落在那些跪拜的百姓發頂，映得每個人的脊樑都彎到極致，卑微又渺小。
林安的心頭泛起一陣難言的震顫。
原來這就是皇權。
一句話，可定人生死，一念間，可覆國安邦。
一抬手，萬人俯首，一垂眸，西海無聲。
這紫禁城的琉璃瓦再璀璨，養心殿的龍椅再尊貴，都不及此刻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震撼。
他忽然就懂了，為何梁大人想盡辦法也要原主入宮當差，為何福家汲汲營營想要攀附皇權，為何這宮裡的每個人，都在爭，都在搶，都在小心翼翼的捧著自己的前程與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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