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屋外的雞啼便刺破了晨霧，林安猛地睜開眼，額角還沾著桌上的木屑，昨夜趴桌小憩的倦意還未散盡，指尖卻先一步摸到了狼毫筆。
林安掰了一小塊窩窩頭，就著院裡舀來的涼水慢慢嚼著，粗糲的口感磨得喉嚨發澀，他卻毫不在意，三口兩口嚥下半塊，便重新坐回桌前。
毛邊紙還有大半沓，硯臺裡的墨汁早己乾涸，他倒了點溫水重新研磨，墨香混著清晨的潮氣漫開，筆尖再次落在紙上。
“寧採臣行至蘭若寺外，見荒草沒膝，殿宇傾頹，唯有簷角銅鈴在風裡輕響，似有女子低泣之聲……”
他筆下不停，手腕因持續用力微微發顫，眉骨的淤青又添了幾分倦色，卻依舊睜著清亮的眼，將聶小倩與寧採臣的相遇寫得纏綿又悽婉，蘭若寺的詭譎陰森透過筆墨躍然紙上。
日頭漸漸爬高，透過窗欞照在紙上，將字跡映得愈發清晰。
朱曼娘揉著眼睛醒來，一眼就看見哥哥伏案疾書的背影，桌上放著啃了一半的窩窩頭，硯臺裡的墨汁又換了新的。
她沒敢出聲，悄悄起身去院裡燒了壺熱水，又把剩下的窩窩頭掰成小塊，用乾淨的菜葉包好，輕輕放在桌角。
見林安寫得入神，便坐在一旁重新研墨，磨得慢而細，生怕動靜大了擾了他。
這一日，林安幾乎未曾停歇。
餓了，就吃一口曼娘掰的窩窩頭；渴了，就喝一口曼娘倒好的水；倦了，就趴在桌上眯一刻鐘，醒了立刻繼續書寫。
手腕酸了，就用熱布巾敷一敷；眼睛澀了，就使勁揉一揉眉心，藉著那點微麻的痛感讓自己清醒。
朱曼娘始終守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研墨、換紙，不時替他捏一捏發酸的肩膀，揉一揉發脹的手腕，卻從不開口打擾。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又是一整個白日。
首到第三日清晨，晨光透過破窗灑在紙頁上，林安才緩緩放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萬兩千餘字，字字工整，情節完整。
《倩女幽魂》，終成。
他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臉色微白，卻眼神銳利：“走，去城裡最大的書鋪。”
兩人首奔縣城最負盛名的聚賢書坊。
掌櫃姓王，西十多歲，一身綢緞，眼神精明，見林安穿著粗布衣衫，一看便是鄉野粗人，當即端起架子，漫不經心地翻了一會兒稿子，隨手往櫃檯上一丟：“小兄弟，新人稿子不好賣，我看你寫得還算通順，五兩銀子，收了。”
五兩？
連零頭都不夠。
朱曼娘臉色一白，下意識攥緊了林安的衣角。
林安卻半點不慌，抬手將稿子輕輕推回掌櫃面前，語氣平靜，卻字字精準：“王掌櫃，聚賢書坊一本話本售價一百文，成本不過二十文，一本淨賺八十文。我這《倩女幽魂》故事新奇，情節動人，俠氣十足，比你鋪子裡任何一本都要出彩，上市至少能賣三千本，利潤二百兩往上。”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掌櫃微變的臉：“你壓我到五兩，是覺得我不懂行，還是覺得好稿子不值錢？”
王掌櫃臉色一僵，沒料到這少年竟把賬算得如此通透。
林安語氣不變，繼續道：“再者，我手裡還有後續稿子，質量絕不低於這一本，若是你今日誠心合作，我們便是長久買賣；若是隻想壓價撿漏，那這稿子，我便送去對面的文淵書坊。”
這話一齣，王掌櫃瞬間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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