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一行人剛在雅間的梨花木圓桌旁落座，精緻的茶點才擺上半桌，樓下便又炸開一陣喧囂，吵嚷聲、拍案聲混在一起，順著雕花窗欞鑽了上來，攪得滿室清靜蕩然無存。
林安下意識擰了擰眉，指尖剛觸到溫熱的茶杯，又緩緩收了回來，眼底掠過一絲不解。
方才的事端明明己經平息，他們還把製造事端的人也帶來了，怎的不過片刻功夫，又鬧成了這副模樣？
他暗自輕嘆，當真覺得自己與外面的館子八字不合，前幾次出門吃個飯或喝個茶也總遇上各種事端，本想著今日是蘇文成生辰，他又不是主角，總能安安穩穩吃個飯，結果還是不行。
一旁的蘇文成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本是滿心歡喜過生辰，接二連三的鬧劇早己磨盡了興致，竟是氣極反笑，轉頭看向身旁垂手侍立的侍女，語氣帶著幾分慍怒：“你們逍遙閣這是誠心跟我過不去是吧？爺過了這麼多次生辰，從未像今日這般糟心，我只想高高興興和好友聚一聚，就這麼難嗎？”
侍女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屈膝福身，連聲致歉：“蘇公子息怒，是奴婢們伺候不周，奴婢這就下樓去看看情況，定然儘快平息事端，絕不打擾各位公子雅興。”說罷，便慌慌張張轉身要往外走。
“不必那麼麻煩，我來看看怎麼個事。”趙承煜擺了擺手，他說著便起身走到窗邊，抬手推開半扇木窗，晚風裹挾著樓下的喧鬧撲面而來，廳內的混亂場景、賓客們的叫嚷話語，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雅間眾人耳中。
蘇文軒、柳士傑、顏景行等幾人也湊到窗邊聽了幾句，不過片刻便摸清了來龍去脈，皆是面露不以為意之色。
他們皆是世家子弟或出身不凡，偶爾踏足逍遙閣這類地方，不過是逢場作戲，撒些銀錢湊個熱鬧，從未真正將花魁伶人放在心上。
方才出手阻攔趙承煜，也並非什麼英雄救美，單純是看不慣他仗勢欺人、欺凌弱小的蠻橫做派，壞了眾人的興致罷了。
趙承煜居高臨下地瞥著樓下亂作一團的場面，先是嗤笑一聲，隨即轉頭看向林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又刻意放軟了姿態討好：“哈哈，這些人當真好笑，方才還一個個義正言辭，指責我對玉玲瓏姑娘無禮，把她捧得天上有地下無，如今不過是被搪塞了幾句，便翻臉不認人，鬧著要退錢要說法，當真是虛偽至極！”
蘇文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附和道：“趙兄說得極是，這些市井文人，大多是愛慕虛榮之徒，追捧花魁也不過是跟風湊熱鬧，半點真情實意都沒有，如今鬧成這樣，也是自找的。”
柳士傑向來性子冷淡，對這些風月紛爭更是毫無興趣，只淡淡開口：“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不必放在心上，左右逍遙閣自會處理，別擾了蘇兄生辰的興致。”
顏景行則笑著打圓場，看向蘇文成道：“蘇兄莫氣，生辰之日犯不著為這些俗人動怒，咱們關了窗，自飲自樂，權當聽了場熱鬧戲便好。”
窗外的叫嚷聲越發刺耳，杯盞摔碎的脆響夾雜著陳西孃的哀求，亂糟糟地鑽進耳裡。
林安聽著身旁眾人的閒談，又望著窗外那片混亂，原本淡然的眉眼忽然動了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又極澀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歡愉，反倒裹著沉沉的過往雲煙，他的思緒瞬間飄回了遙遠的前世，飄回那個燈紅酒綠、卻也冰冷刺骨的娛樂圈。
那時候他剛入行，不過是個沒背景沒靠山的新人，拍完一部小成本網劇，稍稍有了點名氣，就被相熟的前輩硬拉去一場應酬飯局。
席間那個大腹便便、滿身銅臭的投資人，眯著油膩的眼睛衝他招手，前輩不由分說就把他推到那人身邊，嬉皮笑臉地起鬨，讓他跟投資人喝交杯酒，還拍著他的肩說，只要懂事聽話， uping那部大製作電影的男一號，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噁心。
那是他當時唯一的念頭，胃裡翻江倒海，連偽裝的笑意都掛不住。
他當場就掀了桌，瓷盤砸在那投資人臉上，湯汁濺了滿身。
隨之而來的，是不堪入耳的辱罵，投資人拍著桌子怒吼，罵他假清高，罵他一個戲子裝什麼貞潔烈男，放狠話要封殺他，要攪黃他所有工作，讓他連飯都吃不上。
那些惡毒的話語，和此刻樓下那些逼迫玉玲瓏的叫嚷聲，漸漸重疊在一起。
眼前這些世家公子覺得樓下之事無關緊要，不過是風月場裡的尋常紛爭，花魁本就是供人取樂的，受些委屈也是本分。
可林安懂那種感覺，懂那種身處絕境、被人肆意踐踏尊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恐慌與屈辱。
他想起了自己的經紀人，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的男人，在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狼狽收場的時候，挺身而出，擋在他身前，擺平了所有事端，還把他籤進自己的工作室。
他曾紅著眼問經紀人為何要幫自己，男人望著窗外，語氣滿是悵然，說他有個妹妹，和林安一樣乾淨執拗，當年若是有人肯拉她一把，如今該是歌壇天后了，可惜，最後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公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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